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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 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在漫長的時代演進中,人類的語言文字是不斷地在改變。字形的改變尚有具 體的資料可供研究,除了字書之外,甲骨、竹簡、碑文,甚至璽印,都可以作為 文字研究的材料;然而語言的改變卻是難以掌握的。然遲至魏晉時代李登《聲類》
中國對於語音資料才開始出現「保存」、「記錄」的專書。可知有意識保存的資料,
已進入中古音時代。對於使用上古漢語、甚至是原始漢語時代的人們來說,語言 僅是溝通的工具,即使有意保存語音資料,恐怕也礙於知識的不足或是年代久 遠,使得這些具體資料湮沒在時間的滾滾長流裡。然而,上古音的材料竟如此付 之闕如?
所幸有關語言的研究,並非僅能依靠當代的書面紀錄,語言在漫長的時間進 程中,雖有巨大的演變,卻也留下了足以讓後人溯源研究的線索;語言是活的,
活在人們的使用當中,語言變化的過程中,更是留下了細微繁瑣,卻鐵證如山的 痕跡。雖然上古音沒有所謂的韻書、韻圖的留存,但在從事上古音研究的同時,
我們還是可以藉由中古、近代音以及同族語的資料,溯源上推,建構出上古音的 面貌。
或許會有其他意見認為,上古音已是不再被使用的語言,復原其面貌有什麼 用處呢?中國早期將文字、聲韻、訓詁三門學科視為「小學」,只是讀通經典的 工具之學。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歷史的記載中不乏對上古音 缺乏認識產生的烏龍事件,如:唐玄宗為《尚書》改字,導致古籍內容受到破壞、
朱熹的《詩集傳》任意改讀字音,造成「字無定音」等等。因此恢復上古音面貌 有助於讀通古代經典,避免誤讀的窘況。除此之外,語言的演化、語音的流傳,
乃至語言的層次問題,也應當視為人類文明的一部分。今日之語言文字來自古代 之語言文字,而我們每天都在使用的溝通工具「語言」更是由上古音、中古音、
近代音,一代代一步步承襲演變而來,或許這些古代語言今日已經不被使用,卻 仍然具有研究、重建的價值。
而古有複聲母的觀點,已經被漢語歷史音韻學界所普遍認可,鄭張尚芳先生 在《上古音系》一書中指出:「雖然還有少數人懷疑,但是上古漢語存在複輔音 聲母也已成了共識,即使持否定態度且影響很大的王力先生,在《同源字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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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形式,但仍可為古漢語複聲母類型的擬構作為參照。
本論文由觀察漢語之親屬語言出發,結合諧聲、通假、同源詞、反切又音、
聲訓、重文、古籍注音、異文、聯綿詞、漢語方言、古文字、域外譯音等文獻材 料,並結合印歐語系之語言,藉由「語言的普遍性」來全面探討上古複聲母的結 合規律、類型甚至是演變。筆者嘗試從漢語的內部材料與親屬語等外部材料中歸 納出上古漢語複聲母的系統性與複聲母的種類。此外,更用此所得出之結果檢視 當前各家學者所構擬之漢語複聲母系統,看看這樣的擬構是否能真能符合語言演 化的「規律性」、「普遍性」與「系統性」。
除了上述的方法外,我們將由現代「語音學」的角度去看音節的輔音配列是 否合乎響度原則,利用音素的響度高低判斷輔音結合的可能,並驗證於親屬語言 中的複聲母形式,從而認定上古漢語複聲母的可能形式。這種借助語音學的研究 成果來檢測所構擬的上古漢語複聲母的類型,是一種新的嘗試。5雖然,親屬語 言中發展不平衡的語音現象,說明了即便是親屬語言也會因為社會狀態、系統制 約等因素的影響之下,使得音變的結果有所不平衡。不過我們相信這種不平衡的 差異在親屬語言裡仍可呈現規律的對應,某些形式當是由某個最初的形式演變而 來。透過時空投影的方法,我們期盼可以找出語音演變的規律,重建上古漢語最 初的語音形式。
此外,我們也應當了解,上古漢語的形態研究和上古漢語語音研究有著極其 密切的關係:語音研究為上古漢語的形態研究提供了紮實的基礎;同樣地,上古 漢語的形態研究也推進了上古漢語語音研究。眾所皆知,純粹從事上古漢語語法 研究的學者絕少涉及到上古漢語的形態,因此本文希望能進一步觸及上古漢語的 詞頭問題,將學者們所提出的上古漢語詞頭作一個檢討,對於上古漢語前綴之形 態、語法功能有所補充,最後更欲釐清複聲母與詞頭間錯縱複雜的關係,此二者 彼此是如何演化?甚至消失在漢語語音的歷史舞台上。
由於竺師家寧於《古漢語複聲母研究》6書中對1980 年代以之前學者們所提 出的複聲母體系已有所檢討與增補,對於複聲母之系統更有詳實的研究。為了避 免重複,本文將接續竺師家寧《古漢語複聲母研究》中未及論述之學者作一探討,
故於本文第二節「上古複聲母系統的研究回顧」,僅談論近1982-2010 年學者們 所有討論的複聲母系統。
5 李長興《談構擬上古漢語複聲母的幾個原則》,頁 2。
6 竺師家寧《古漢語複聲母研究》,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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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節 文獻回顧
一、 上古複聲母系統的前人成果回顧
在漢語的歷史上曾經存在複聲母,這個觀念首先被英國漢學家艾約瑟在《漢 字研究導論》(1876)首度提出,艾約瑟認為對於來母和其他聲母的諧聲現象的 諸多解釋之一,就是上古漢語有複聲母的假設。
這個理論後來由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加以闡發,他 1927 年巴黎出版的《中日 漢字分析字典》序言中,提出了「各」、「洛」互諧理論。1933 年再度於《漢語 詞類》提出了著名的Cl-型複聲母 ABC 三式理論作補充。在中國最早倡導此說的 則是林語堂先生〈古有複輔音說〉7,上古漢語擁有複聲母的說法,至今已有一 百多年了。
然而近二十多年來關於複聲母系統的研究,當從嚴學宭先生1981 年於第 14 屆國際漢藏語言學會議提出〈原始漢語複聲母類型的痕跡〉一文談起,在此文中 嚴學宭對古漢語的複聲母系統作了全面性的擬構,其材料主要以《說文》諧聲為 主,佐以同族語言的複聲母類型語料。嚴先生擬構了二合複聲母140 個、三合複 聲母90 個、四合複聲母 4 個,共有 234 個原始漢語複聲母。嚴學宭先生構擬的 原始漢語複聲母類型共分為十類:以p-開頭的複聲母、以 t-開頭的複聲母、以 k-開頭的複聲母、以鼻音開頭的複聲母、以 x-開頭的複聲母、以-開頭的複聲母、
以s-開頭的複聲母、帶 l 的複聲母、三合複聲母、四合複聲母。可知嚴學宭試圖 建立完整的複聲母系統,然而這樣的體系對於輔音相結合的侷限性並未有所顧 及。就語音的性質上說,不是任何音都能結合成複聲母的,特別是三合、四合的 輔音叢結構,在語言裡限制更大。此外,嚴學宭先生也未及考慮構擬之複聲母本 身之系統性及其演化問題。
同年,竺師家寧完成《古漢語複聲母研究》一書,對於上古複聲母也嘗試作 了全面的擬訂。竺師家寧所建構的上古複聲母系統,相較於嚴學宭先生則更有條 理及合理性,且書中對於複聲母的結構問題、演化痕跡和簡化甚至消失的過程都 有詳細論證。竺師家寧所提出的上古複聲母系統中,濁塞音分為送氣與不送氣兩 套,然而濁塞音分送氣、不送氣在漢語的親屬語藏緬語中不僅找不到,也與目前 大多數學者所主張的──上古濁塞音僅有不送氣一套,有著明顯地不同。
7 林語堂〈古有複輔音說〉,《語言學論叢》(台北,民文出版社,1982 年 2 月,臺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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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煌城先生的複聲母系統主要以李方桂先生系統為基礎,並稍作修正。如:
將李方桂先生的來母*l-改為*r-,喻四改為*l-,除此與這兩個聲母相關的構擬也 做了更動,筆者將其列於下表1:
表 1 李方桂與龔煌城之複聲母系統對照表
李方桂 龔煌城
喻四 *r- *l-
與喻四諧聲的透母 ── *hl-
與見系諧聲的照三系 *Crj- *Clj- 部分審母 *hrj- *hlj-
邪母 *rj- *glj->*lj-
鄭張尚芳先生自1982 年起,發表了二十篇以上有關上古音的文章,並在 2003 年《上古音系》8書中對於上古漢語的複聲母系統與結構有全面性的探討。鄭張 提出複聲母的結構可分為「前加式」與「後加式」兩種:前加式複聲母的前加冠 音有噝音、喉音、鼻音、流音、塞音五類;後加式的墊音則有-w-、-j-、-r-、-l-四個,其中-r-、-l-限定在 P(唇音)、K(舌根音)系,-w-現定出現在 K 後面,
-j-在 P、T(舌尖音)、K 後面皆可出現,又-j-只出現在章系、邪母及麻三昔三韻,
並取消三等介音-j-∕-i-。鄭張尚芳的結論,與龔煌城先生研究的漢藏語比較所得 之結果較為接近。
潘悟云先生《漢語歷史音韻學》9的複聲母系統大致繼承鄭張尚芳先生而稍 作修正,不同的是潘先生的複聲母分兩類,一類是一般所說的複聲母,另一類是 次要音節組成的複聲母,即不合響度原則的複聲母形式,又稱為甲類複輔音,他 認為這些複聲母其實都是一個半音節的形式,也就是「次要音節+主要音節」, 如「翼」*p.lk(服翼)、「猱」*m.lu(馬騮)。10但本文以為此種形式與其視 為次要音節不如看作是詞頭,它們是沒有實質意義的構詞成分。除此,潘悟云先 生在2000年提出複聲母簡化過程中,發音強度比較弱的輔音會先流失,如果是塞 音加上流音的複聲母,流音的強度與塞音弱,所以流音比較容易流失,保存下來 的通常是塞音的讀法;這種「發音強度弱者先丟失」之說符合語言演進的大原則。
金理新先生於《上古漢語音系》11提出上古漢語實際上是一種以「雙音節」
金理新先生於《上古漢語音系》11提出上古漢語實際上是一種以「雙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