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語複輔音的性質特點及其結構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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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漢藏語系之複聲母系統

在漢語的歷史上曾經存在複聲母，這個觀念首先被英國漢學家艾約瑟提出，

由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加以闡發。在中國最早倡導此說的則是林語堂〈古有複輔音 說〉¹。上古漢語擁有複聲母的說法，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多成為音韻學界的 共識。

所謂「複聲母」是「複輔音聲母的簡稱」，也就是聲母具有兩個或兩個以上 輔音，構成一個以輔音群開頭的音節。²世界上不少語言是有複聲母的，如英語、

梵語、希臘語、拉丁語…等，中國的一些少數民族語言中也有複聲母，尤其是和 漢語同屬漢藏語系的一些親屬語言中更有不少複聲母存在，如：藏緬語、苗瑤語、

侗台語等。³

本章中，筆者從觀察漢語之親屬語，如：藏緬語、苗瑤語、侗台語中的複聲 母類型與結合出發，藉由上述親屬語言裡普遍存在的複聲母中歸納出輔音群結合 的規律，我們將藉由「語言的普遍性」以及人類發音的「一口原則」特點，從藏 緬語、苗瑤語、侗台語等親屬語，試圖找出其原始複聲母類型，並透過時空投影 法的比對，釐清層次區別與音變規律，重建原始音類，設法替這些原始音類的複 聲母類型從漢語內部材料裡找到證明，若此即可為上古漢語建立此一類型的複輔 音聲母形式。

第一節 藏緬語現存之複聲母及其類型

一、 藏語複輔音的性質特點及其結構形式

複輔音是藏語語音的一個重要特點，歷史上藏語有豐富和複雜的複輔音。隨 著語言的發展和變化，複輔音已經逐漸簡化和消失，現代藏語方言中所保留的複 輔音同藏語書面語（藏文）⁴中的複輔音比較起來，顯然已經簡單的多了。大陸

1 林語堂〈古有複輔音說〉，《語言學論叢》（民文出版社，1982 年 2 月，臺二版）。

2 竺師家寧《聲韻學》（台北市：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10 月，二版九刷），頁 599。

3 關於苗瑤語族與侗台語族應歸入漢藏語系或華澳語系或者其他語系，目前在學界尚有爭議，

為方便行文，筆者在此採取傳統看法，暫且將苗瑤語族與侗台語族納入漢藏語系之範疇。

4 相傳藏文創造於七世紀，「藏文」一詞寫作「bod-yig」，意為「藏族的文字」。藏文作為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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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d-、gr-、sl-、zbj-（＜sbj-）、mpr-（＜spr-）⁶…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輔音結合 成複輔音時，音素的限定關係是比較整齊和嚴格的：哪些音可以和哪些音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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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便於討論我們把A 類的前一音素稱為「前置輔音」，把B 類的後一音素稱為「後 置輔音」把 A 類的後一音素和 B 類的前一音素統稱為「基本輔音」。⁹現代藏語 中主要是 A 類二合複輔音，B 類二合複輔音同三合複輔音一樣，大多數已經消 失，指在個別地方還保留一部分。

三合複輔音是基本輔音、前置輔音和後置輔音結合構成的。三合複輔音和 B 類二合複輔音不僅數量少，出現頻率小，而且三合複輔音常常自由變讀為二合複 輔音，B 類二合複輔音常常自由變讀為單輔音，所以它們都是藏語語音歷史演變 過程中的一種殘餘現象。下文依照《漢藏語概論》¹⁰中的分類框架為主，整理如 下。

1﹒A 類二合複輔音

  這種複輔音聲母為前置輔音＋基本輔音所構成，前綴音分三組：（a）塞音前 綴 b-，d-，g-；（b）續音（通音）前綴 r-，l-，s-；（c）  鼻音前綴 m-，n-。構成 bC-、dC-、gC-、rC-、lC-、sC-、mC-、nC-八種形式的複聲母。 

        這類複輔音的結合形式，少的地方有 7 種，多的地方有 100 種左右。例如：

btab「播種」、bgod「分」、  bkal「馱運」、bsam「想」、bzaŋ「良」、btɕu「十」、

bɕad「說」、duum「七」、bʑi「四」；  dpon「官」、dkar、「白」、dbu「首（敬語）」、

dgu「九」、dmar「紅」、dŋul「銀」；gtam「話」、gtɕig「一」、gdan「墊」、gȵis

「二」、gtsaŋ「藏（布）」、gɕog「翼」、gnam「天」、gʑu「弓」、gzig「豹」、gsun

「三」；rta「馬」、rbab tɕhu「瀑布」、rdzogs「盡」、rdʑes「後」、rdo「石」、rkaŋ

「足」、rna「耳」、rȵi「網」、rtse「尖」、rŋa mo「駱駝」、rgas「衰老」、rma「傷」；

lpags「皮」、lgaŋ「膀胱」、lba ba「頸瘤」、ltɕe「舌」、lta「看」、ldʑid「重」、ldag

「舐」、lŋa「五」、lkog「暗地」；spu-「毛髮」、stsal「賜」、sbal ba「蛙」、sman

「藥」、stoŋ「千」、sna「鼻」、sdad「坐」、sȵiŋ「心」、skad「話」、sga「鞍」、

sŋa「早」；mtho「高」、mtsho「湖」、mnar「迫害」、mgo「頭」；nbu「蟲」、nphur

「飛」、ndod「欲」、nkhor「轉」…等。 

 

2﹒B 類二合複輔音

後置輔音只有四個，兩個半母音 w、j，兩個流音 r、l，構成 Cr-、Cl-兩種形 式的複輔音聲母¹¹，例如：krad「弓弦」、phra「細」、khra「鷂」、brag「崖」、pra

9 瞿靄堂《漢藏語研究的理論和方法》（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頁 438。

10 馬學良主編《漢藏語概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 年 10 月第 2 版），頁 109-129。

11《漢藏語概論》頁115-116 中將基本輔音與後置輔音中 r、l、w、j 構成 Cr、Cl、Cw、Cj 四種 類型之複輔音聲母。然而一般帶有後置輔音 w、j 的複輔音，通常看作唇化與顎化的輔音而不 算作複輔音聲母，筆者在此亦取此種看法，故不將Cw、Cj 歸於複輔音聲母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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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兆」、s-mra「說」、gar「芒」、mal tro「墨竹（地名）」、sra「監」、drug「六」；

hril「整體」、klad pa「腦」、rluŋ「風」、glaŋ「公黃牛」、sla「編」、blon「臣」、  zla

「月」。其中，Cr-複聲母在現代藏語各方言中大部分變作捲舌音或舌面音¹²，如 下表 1： 

 

表 10      Cr-複聲母在現代藏語各方言對照表   

藏文  拉薩  巴塘  夏河 

gro「麥」  tʂho¹³  tʂo²¹³  tɕo  groŋ tsho「村子」 tʂhoŋ¹³tsho⁵⁵  tʂ ¹³mba⁵³  tʂoŋ rdet 

drag pa「汙垢」  tʂhak¹³pa⁵⁵  tʂɪ¹³maʔ⁵³  tshə rax  phrag pa「肩膀」 puŋ⁵⁵pə⁵⁵  tʂha⁵⁵pa⁵³  tʂhax ka   

B 類二合複輔音正處在一個轉化和消失的過程中。它們常常發生語音變化，

變讀成 A 類二合複輔音。在同一種話的語音系統裡，兩種讀法同時並存，處在 一種過渡狀態。如道孚藏話：¹³

phro～ ptho 山路 phjo～ ptho 方向 bra～ bda 山崖

3﹒三合複輔音

音在古藏語中三合複輔有兩種類型，一類是兩個前置輔音加一個基本輔音

（ccC）。ccC 型的第一個前置輔音只可能是 b-，第二前置輔音只有 r、l 或 s，它 們跟基本輔音一起構成輔音群 brC-、blC-和 bsC-，例如：brt「穩固」、brdzus「假」、 brdaɦ「信號」、brdʑed「忘」、brko「挖」、brnag「思」、brgal「渡」、brȵas「欺」、

brtson「勤奮」、brŋas「刈割」；blta「看」、bldag「舐」、bstan「示」、bstsal「賜」、

bsdad「坐」、bsnams「拿」、bsȵams「均」、bsŋog「挖、揭」、bsgo「訓」、bskord

「轉」。       

        另一類則是一個基本輔音帶一個前置輔音和一個後置輔音（cCc），如：bkri

「牽」、bgr「行」、bsriŋs「延長」、bklags「讀」、brlag「丟」、bslu「誘」、bzlog

「擋」、sprod「給」、sbra「牛毛帳篷」、skra「頭髮」、s-gra「音」、smra「說」、

dpral「額」、dkri「纏」、dgra「敵」、dbral「撕破」、mkhris pa「膽」、mgrin pa「喉」、

nbru「糧」、ndr「問」、nkhr「洗」、ngro「行」、nphri「減少」。

12 馬學良主編《漢藏語概論》，頁 118。

13 瞿靄堂《漢藏語研究的理論和方法》（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0 年 7 月第 1 版），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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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11，我們還可以發現：前置輔音 d 與 g 的分布恰好處於互補的狀態，

即前綴 d 只出現在雙唇音和舌根音，而前綴 g-則出現在舌尖音與舌面音。這是很 有趣的現象。因此有人認為古藏語中前綴 g 和 d 可能是同一個前綴的兩個變體。

關於前置輔音（前綴音）問題是藏語史上最令人感興趣的問題之一。且不說 它在語法上的作用，只從古音構擬上就有許多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如前所述，

藏文記錄下8 個前置輔音：塞音 3 個（b-，d-，g-），續音 3 個（r-，l-，s-），鼻 音兩個（m-，n-）。它們和基本輔音的結合有一定的選擇性。輔音間不能自由組 合大致有以下幾種原因：

（1）異化作用

由於發音部位相同或相近而互相排斥。例如舌根前置輔音g-不出現在舌根基 本輔音前（k、g、kh、）之前，舌尖前置輔音 d-不出現在舌尖基本輔音前（d、

t、th、n、ts、tsh、dz、s、z）之前，雙唇前置輔音 b-不出現在雙唇基本輔音（b、

p、ph、m）之前等。

（2）前置輔音響影後置輔音

前置輔音可以使後面的基本輔音「濁音清化」、「清音濁化」或「送氣變不送 氣」等等。例如s-使後面的送氣清音一律變為不送氣清音，因此某一時期 s-後無 送氣清音。張琨認為：s 還可能使後面的濁音清化，如古藏語的 skar-ma「星」可 能源於更早的^＊sgar-mo； n-和 m-前綴可以使後面的清音濁化，古藏語的 nba「蟲」

可能源於更早的^＊nphu。¹另外，n-後無擦音，是因為早期擦音在 n-後變成別的音 了：ntsh-＜^＊ns，ndz-＜^＊nz，ndʑ＜^＊nʑ。² 

（3）基本輔音影響後置輔音

沃爾芬登（Stuart N. Wolfenden）舉出 Lhota Naga 語裡的例子前綴 me 分化為 n-和 m-，是受後面輔音影響造成的。³古藏語中前置輔音 d-和 g-的互補也大約與 此有關。古藏語前置輔音 在拉達克方言裡因受基本輔音清濁影響而分化為 s-和 z-。如：⁴

spə        草坪：  zbom po      粗        stot      上方：  zdo    po    樹幹        skut pa    線  ：  zgo      高，上 

1 張琨（Chang Kun）﹐1977“The Tibetan Role in Sino-Tibetan Comparative Linguistics”，《中央 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48 本第 1 分，頁，93-108。

2 李方桂〈藏文前綴音對聲母的影響〉，《史語所集刊》第 4 本第 2 分，頁 135-157。

3 Stuart N. Wolfenden ﹐1929 ﹐Outline of Tibet-Burman linguistic Morphology﹐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4 馬學良主編《漢藏語概論》，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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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輔音插入說  

        古代藏文文獻裡常可以看到 s-～ntsh-，ɕ-～ntɕh，ʑ-～ndʑ，r-～ndr-對轉的例 子，如：sos～ntsho「生活」，ɕi～ntɕhi「死」，ʑu～ndʑu「融」，ril～ndril「卷」

等等。為了解釋這一現象李方桂先生提出「輔音插入說」，即擦音或續音聲母前 加前置輔音 n-時，常常引起一個塞音的插入。據此上述的例子應解釋為^＊n-so～

ntsho，^＊n-ɕi＞ntɕhi，^＊n-ʑu＞ndʑu，^＊n-ril＞ndril 等。他甚至以為古藏語的 brgja

「百」和 brgjad「八」裡的基本輔音 g-也是後來插入的。⁵   

 

2﹒B 類二合複聲母

後置輔音有四個，兩個半母音w、j，兩個流音 r、l，構成 Cr-、Cl-兩形式的 複輔音聲母。

（1） Cr-型複聲母：後置輔音 r-在藏文叫

རབཏགས

（ra btags），寫作˨˩，加在基字下 方，可以和11 個輔音字母拼合。如表 12：

表 12      古藏文 Cr-型複聲母 

kr- krad 弓弦 pr- pra 預兆 sr- sra 堅 khr- khra 鷂 phr- phra 細 hr- hril 整體 gr- gra 芒 tr- mal tro 墨竹（地名） br- brag 崖 dr- drug 六 mr- s-mra 說

Cr-型複聲母在古藏語中的發音可以從古代漢藏對音材料中得到旁證，例如唐藩 會盟碑上的藏族人名中的khri，漢文譯作「可黎」、「乞黎」、「乞力」、「綺立」；

bran 的漢文音譯作「勃蘭」等。這類複輔音後來都趨向簡化，現代藏語方言中，

大部分變作捲舌音或舌面音，如^＊gro「麥」＞tʂo¹³（安多方言）。又這些字中部 分的音脫落，如：^＊srog「生命」＞soʔ⁵²（拉薩話）；^＊s-bra「牛毛帳篷」＞pa¹³

（拉卜楞話）。

（2） Cl-型複聲母：後置輔音 l 在藏文中叫作

ལབཏགས

^{（la btags），位於基字下方，}

可以跟6 個輔音字母結合。舉例如下：

5 李方桂（Li Faug-Kuei）﹐1959 ﹐Tibetan glo ba‘drings ﹐Studia Serica Bernhald karlgren endedicata﹐Copenhagen：Munksgaar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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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 klad pa 腦 rl- rlu 風 gl- gla 公黃牛 sl- sla 編 bl- blon 臣 zl- zla 月

Cl-型複聲母後來的變化跟 Cr-型不同。Cl- 型在單輔音化過程中，往往是前一輔 音（C-）脫落，後一輔音 l-保留下來。

筆者將Cr-、Cl-兩形式的複輔音聲母整理如下表 13：

表13 古藏文 CL-型複聲母⁶

表13 古藏文 CL-型複聲母⁶

在文檔中 從語言共性看上古音複聲母之系統性及結構問題 - 政大學術集成 (頁 4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