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調詞

畢永峨（1989：11）還認為有一類「也」是「評價性緩調詞（evaluative downtoner）」，這是畢文中的第三個「也」。它標示著說話人所說的內容(即 斷言值)和一定環境下的預期內容(預期值)之間所感知的相似性，同時它也 是非對稱性的。透過「也」，可達到婉轉、弱化說話者正負語氣的作用，

縮短斷言值和預期值的差距。其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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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這個年紀的小孩”他向老米建議，”不必管的太緊，美國的小孩 十幾歲時都無法無天，長大了也就懂事。」

「但願如此。」老米的口氣明顯的缺乏信心。 (畢永峨1989：11)

（75）景先今天跑了兩個墳場，找到了一塊地，說是很不錯，是不是?媳婦望 著丈夫，示意的換了話題。「我也不懂，不過墳場的人都說那塊地很 好」，她丈夫老實的承認。 (畢永峨1989：11) 畢認為例（74）中的說話者斷言美國小孩長大後會懂事，但其實他對美國 小孩的期望更甚於此，即期望他們長大後去完成更多的事而不僅僅是懂 事。因此其所斷言的現實不符合期望。雖然斷言與期望不符，但它們之間 有一個相似性，即美國小孩長大後不會無法無天。而例（75）中則說明斷 言的內容和人們心目中理想化的情景之間的相似性並列。丈夫的責任是解 釋那塊地是怎麼選的，但是他未能提供一個好的答案，因此不符合人們對 他的期望，通過使用語氣婉轉的「也」，說話者不僅承認不太令人滿意的 現實和理想的情況之間的不一致，也退一步承認兩者之間的相似性，達到 委婉的語用效果 (林慧敏 2009：147)。

由上述可知這類句子的斷言和預期值之間有落差，但這樣的落差是否 就能表示「也」具有緩和語氣、委婉的功能?同時，筆者發現這之中還存在 另一個問題。請見下例：

（76）你也太嬌氣了，說你兩句就哭。 （劉月華等 1996：139）

（77）你也配姓趙！ （阿Ｑ正傳）

以上例子，都難以讓人有和緩或婉轉之感，反而具有諷刺、不滿、挑釁的 意味。對於這個問題，簡秀芬（2004）也曾提出討論。簡提到呂（1980）、

劉等（1996：139）都認為「也」有委婉、緩和語氣的用法，但對於這點 簡有所質疑。「委婉語氣」多是在溝通過程中，說話者為顧及聽話者顏面、

權益時所用的一種手段，以較和緩、較低姿態的表達形式維護對方的面 子，但以例（78）來看，則是說話者對某節目的讚美，不應將例中的「也」

當作「委婉」處理，簡（2004）因而重新給了「也」一個新的語義，認為 此例中的「也」擔負「淡化說話者的正負語氣」的功能（簡秀芬 2004：

28）。

（78）節目倒也不錯。

在簡的定義中，「正語氣」是指說話者所說的話帶有褒義、同意或語 氣上強硬的命令句；「負語氣」是指說話者所說的話帶有貶義、不同意或 無奈的語義。簡表示，此類的「也」是不可還原的（non-recoverable），

亦即找不到預設的同項，且排除「也」後，該句的語氣仍呈現正或負向。

簡認為，只要加入「也」，不論正負語氣，皆會被淡化。

至於「也」為什麼具有此淡化語氣的功能，簡（2004：39）從禮貌原 則（Politeness Principle）的觀點來看，認為是說話者為了避免雙方的消極 或積極面子受到威脅所採取的防禦方式。由於「也」可連結句子裡並列值 的相似性，當聽話者聽到或看到「也」字時，自然會產生相似性的預設。

至於說話者一端，除具體句子外，說話者的認知世界與話語間的類似也可 透過「也」引出關聯，進而提升聽話者的積極性面子，幫聽話者找到一個 虛擬的團體，讓聽話者成為些擬團體中的一份子，並得到認同。

畢永峨（1990）運用 Horn（1984）的 Q 原則（Quantity Principle）和 R 原則（Relation Principle），從語用層面探討了「什麼」在言談中的規避

（hedge）功能。畢認為「什麼」具有互動性規避詞（Interactional hedge）、

指稱性規避詞（referential hedge）、抒發性規避詞（expressive hedge）三 種功能。其中與本文相關的，是指稱性規避詞和抒發性規避詞。以下就這 兩種功能簡要說明之。

指稱性規避詞則是指在交際過程中，說話者會模糊地帶過指稱對象，

以卸除需對談話內容的真實或正確性所要負的責任。此時有兩種可能，一 是由於說話者不確定所述內容，而用「什麼」來表述。如：

（79）F：而且整個的一套教育、思想，是要：自己成名、成家，自己發明 什麼偉大的東西。

上例中的「什麼」表示 NP 中不定指的指稱對象，顯示說話者不確定「偉 大的東西」為何。而運用指稱性規避詞的另一種可能性，是說話者確定所 述內容，但為了達到反諷的效果，使用「什麼」來模糊指稱的對象，以表 明自己的不認同。如：

（80）Z:真的我覺得她應該跟她先生離婚，那個死傢伙笨得要死，爸爸是什 麼國大代表還是教授…。

上例中的 Z 清楚知道朋友先生的爸爸的具體背景，但透過「什麼」表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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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對於指稱對象的不認同，達到諷刺的效果。

畢表示，「什麼」的功能為指稱性規避詞時，其背後是 Q 原則在運作。

說話者利用「什麼」的不定指功能去模糊其所指稱的名詞，使語意的強度 降低，成為相對較弱的陳述，聽話者就會推論出說話者所說的就是他所知 的極限。在不同語境之下，說話者也有可能是利用指稱性規避詞的「什麼」

來表現他對指稱對象的刻意忽略或者諷刺態度。

而抒發性規避詞，在形式上只搭配否定詞，如（81）他說的話沒道理。

和（82）他說的話沒什麼道理。例（82）的語氣強於例（81），「什麼」在 這裡:是弱化否定語氣，使聽者覺得語氣比較和緩，而此處運用的正是 R 原則（下限會話隱含），說話者不把全意說滿，符合了「不得罪人」的禮 貌原則（Politeness Principle），而聽話者則可回推原來具「明確的、特別的」

的語意，達到溝通效果。

上述畢（1990）運用 Horn（1984）的 Q、R 原則解釋「什麼」的語用 功能，給了筆者啟發，筆者認為 Q、R 原則亦可用來解釋某些「也」字句 的語用功能，詳細討論請見本文第四章第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