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差語氣

第二章提過，「也」的核心語義為「異中有同」，且因為這樣的語義特 性，讓「也」能帶出「層級（scalar）」的概念，亦即在符合某種共同的特 徵或論述範圍中的各種可能選項，都能進入「也」的涵蓋域中。從語料中 筆者發現，「也」的語用功能除了「反預期」之外，還有一個「落差語氣」

的功能。

如第二章所述，許多文獻中都指出「也」具有「委婉」、「婉轉」、「緩 和語氣」或者「弱化正負語氣」的功能（呂叔湘（1980）、劉月華等（1996）、

畢永峨（1989）簡秀芬（2004））。如簡（2004：38-39）雖然試圖從禮貌原 則（Politeness Principle）的角度，說明這是由於「也」可連結句子裡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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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的相似性，當聽話者聽到或看到「也」字時，自然會產生相似性的預設，

因而使被批評的一方在認知上得知自己是屬於某虛擬團體中的一份子，減 少焦慮、提高認同，進而達到不損及對方和自己面子的語用目的，故不論 正面或負面，一旦加入「也」字，其語氣均能被弱化。但不論何種說法，

筆者認為都無法全面說明例（56）「你也配姓趙」這樣的例子為何帶有「諷 刺」、「不滿」的之意，而無一絲「委婉」、「婉轉」或「語氣弱化」之感，

因此試著運用不同的理論來做一新的解釋。

第二章提到，畢（1990）曾運用 Horn（1984）的 Q 原則（Quantity Principle）和 R 原則（Relation Principle），說明「什麼」為何有時具有「和 緩」或「卸責」的功能，有時又具有「反諷」的語用功能。沈家煊（2004）

指出 Horn（1984）的 Q 原則（Quantity Principle）和 R 原則（Relation Principle）

主要是以說話者傳遞信息量的足夠與否所產生的落差，讓聽話者推知說話 者的原意。前文也提及，由於「也」能反應現實與期待的落差，因而在某 些語境中，會產生「委婉、婉轉」以及「諷刺、不滿」等語氣。筆者接下 來就以 Horn（1984）的 Q 原則和 R 原則，先後以第二章以及語料中的例 子說明。例（147）為第二章例句的重引。

（147）好棒好棒一字排開，他們都是鐵路特考狀元，賴盈君又是賴盈君。

不是才上台領過獎，怎麼又上來啦，別人要考上鐵飯碗，可是比登 天還難，賴盈君還一口氣拿兩個狀元，你也太謙虛了吧。不過瞧瞧 這 100 位特考狀元，還真的是不容易錄取率只有 3%……。

(華視新聞 2011/04/15) 例（147）中，「你也太謙虛了吧」，並非如字面上所述，作者真覺得 賴盈君很謙虛，相反的，而是認為賴盈君很不客氣，「一口氣拿了兩個狀 元」。說話者預期中的「謙虛」行為，與賴盈君的實際表現有落差，照理 說不應以「謙虛」稱讚對方，但事實上非但如此，說話者甚至在形式上用 表「量多」或「更進一層」的程度副詞「太」來強化謙虛之意，進而讓聽 話者產生矛盾、發現落差，達到「諷刺」的語用效果。故此例符合 Horn 的 Q 原則（上限原則）。為了使落差語氣的概念更清楚，筆者試著將例 147 圖表化，請見下圖四-2。

圖四-1 例 147 落差語氣圖

（148）景先今天跑了兩個墳場，找到了一塊地，說是很不錯，是不是?媳婦 望著丈夫，示意的換了話題。「我也不懂，不過墳場的人都說那塊地很 好」，她丈夫老實的承認。 (第二章 例75重引) 從例（148）可知，雖然眾人預期景先能懂得哪塊地好，但實際上景 先並不懂。因為「也」的核心語意是異中有同，因此聽者可以知道雖然現 實與預期有落差，但「也」帶出了相似的結果，即「那塊地很好」。若套 用Horn的兩個原則來看說話者的意圖，可知此例應是符合Q原則，說話者 表達了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滿足聽話者的期望，雖法無滿足聽話者的 最高預期，但最終的結果至少應是在聽話者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也」既可藉由其自身的核心語義，在語用上產生聽、說雙方對於現 實與預期「落差」的功能，那麼說話者是透過「也」表明「上限／極限」

以帶出落差的比例較高，還是透過「也」表明「下限／底限」以帶出落差 的比例較高？下表四-4為筆者據語料統計的結果以及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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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四-4 「也」的落差語氣功能數據表

符合Q原則 符合R原則 總 計

筆 數 55 38 93

比 例 59% 41% 100%

根據語料統計，「也」除了有「反預期」的語用功能之外，還有93筆 語料為「落差語氣」的功能。筆者認為，這「落差語氣」與「反預期」有 所關聯，當預期與現實不符時，自然產生落差，而這樣的落差在某些語境 下則帶有反諷或委婉的語氣。以Horn的Q、R原則來看，在這93筆語料中，

符合Horn的Q原則（上限原則）的例子，有55筆（59%）；符合Horn的R原 則（下限原則）的例子，則有38筆（41%）。由此可知，「也」符合Q原則

（上限原則）的比例較高，亦即說話者常用「也」提供話語理解的最大量。

以下，筆者分別舉出語料中符合Q原則和R原則的例子各一做說明。

（149）七舅公跑了幾趟雞籠港打聽，終究不得要領。每次回來，添油加醋地 數說港口被米國飛機蟲炸的情形，大家倒是聽故事一樣，客氣好奇地 偶爾問上兩句。這幾天大瓦厝人忙著應付初九玉皇上帝誕辰的祭典，

實在也分不了心。 （斷121）

例（149）中，七叔公預期大家能專心聽他說話，並給予熱烈的回應，

但實際上大家忙於祭典，因此實際反應與預期產生落差，但雖然如此，大 家至少還是會「客氣地問上兩句」，表明了在繁忙的情況下，大家已做出 了最大努力，盡可能滿足七舅公的期望，故此例亦符合 Q 原則。

（150）「先把金石找回來再說吧。初三到現在沒見到人影，這孩子不知在鬧 什麼。小夫妻吵架鬥嘴怎能持久，床頭打、床尾和。桂枝，你也不要太 認真了。」

(斷 114)

至於例（150），說話者（婆婆）在規勸媳婦和自己的兒子吵架別吵過 了頭，但又要顧及媳婦的顏面，不能把全意說得太滿，讓聽話者（媳婦）

覺得自己是在命令她，或無其他選擇或轉圜的餘地，故說話者藉由「也」

將句子的接受空間往下拉，使語意的強度降低，成為相對較弱的陳述，讓

聽話者感到說話者的語氣不那麼強硬、強烈，以達到溝通效果，故符合 R 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