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囤女

總之，女兒嫁為人婦，在她生兒育女的儀節中，娘家始終扮演重要角色；可 知，從嫁女兒開始，一直到女兒孕育後代，小孩滿週歲後，娘家的重擔才得以放 下。

第七節 特殊的婚俗

所謂「特殊婚姻」又稱「變例婚姻」，乃指正常聘娶婚以外的婚姻形式。一 般而言，女子採傳統婚嫁儀式而嫁入男家的婚姻，俗稱為「大娶」；而凡是循著 特殊習慣而行的特殊婚姻，則稱之「小娶」。

李文獻在論述台灣民間特殊之婚禮儀節中提到，台灣常見的特殊婚姻略有童 養媳、招贅婚、續妾婚、冥婚、母囝嫁父囝、趁孝娶、典賣妻妾、收繼婚等。⁶⁹ 受訪者楊媽媽就她幼年時所見所聞，並且親身經歷的觀點認為「童養媳」是 普遍的習俗，並不能說是非正統婚姻，因為在當時社會中，是大家都熟悉的一般 例規；相較於正常的大娶，只是少了明媒正娶的繁複手續而已，因此，較適合稱 之為「特殊婚俗」。

依據此次田野調查，多位受訪者提到「童養媳」及「招贅婚」的實際案例，

且筆者在生活週遭也時常聽聞年長親友的特殊生命故事，印證了台灣早期社會特 殊婚俗的普遍率；因此，本節特別針對「童養媳」及「招贅婚」分述於後。

一、 花囤女

客語「花囤女」（fa′dun‵ng‵）即童養媳，此稱亦有寫成「花躉女」。⁷⁰即 指尚未成年就被領養，以備將來做兒媳婦的女孩。

過去的農業社會，普遍生活窮困，許多人為了解決生活困境，視家中需要而 買進花囤女；這種以領養他人的幼女為兒子婚配，待其年長後再行成婚的制度，

和正式之嫁娶婚有所不同。而花囤女的命運坎坷，從小任人擺佈，被收養後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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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獻，＜台灣閩客傳統婚禮的研究＞，（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3），頁 629。

做牛做馬，身心俱苦，成年後的婚姻更是無可選擇，大都哀怨度日，人生路艱困 難行；這些可憐女性的辛酸淚，為台灣歷史寫下一段特殊文化。

李喬小說《寒夜》筆下的燈妹，就是花囤女，命運飄零多舛，人生無法自主，

不敢奢望未來，無社會地位，卑微弱小的女子，卻是支撐家族三代人的精神支柱，

越艱苦的處境，越顯堅毅；這樣的女性角色，在早期客家社會中隨處可見。

在客家地區盛行童養媳，除一般較常見的為兒子收養女童來配對的童養媳之 外，還有更特殊的一種童養媳，係男家尚未有子嗣，即收養女童來「摘花」的「等 郎妹」。以下分兩類型述之。

(一) 細心臼仔

童養媳在客語除了稱為「花囤女」外，一般民間亦常聽到「細心臼仔」、「心 臼仔」這樣的俗稱。在閩南語則俗稱「新婦仔」「新婦仔栽」。

童養媳風氣的形成，大都是因為經濟的因素，對男家而言，一般貧困而有子 嗣的人家，抱養子媳，待長大與子婚配，即可節省一大筆聘金和結婚費用；同時 童養媳自幼入門，即開始學習做家事，幫助家務，增加了勞力。待童養媳長大了，

可讓她和兒子成親，不用愁沒錢娶媳婦，可延續香火，這是很划算的事。

對女家而言，將女兒送人當童養媳，通常也是因為家境清寒，子女眾多，無 法全都養育，不得不割愛，以減輕負擔；又因早期農業社會女子不能外出賺錢，

而出嫁時又需陪送妝奩，女子如同賠錢貨。養女兒出嫁了，是別人家的人；童養 媳，長大了可以為家中延續命脈，因此，基於現實生活上的考量，貧窮人家會願 意將女兒予人做養媳。受訪者AM33 就其幼年的觀察回憶，語重心長、感概的說：

「該央時，有錢人嫁妹仔，無錢人就賣妹仔，無法度啊！頭擺人因為 屋下苦，認為細妹仔係了錢貨，試著畜妹仔沒用，當多送分人做細心臼仔。

故所（所以）一出世就會送分人做花囤女。」（99/06/05）

據其言，女兒送給別人也不是賣很多錢，通常拿到的金額，只是補貼「坐月 子」的辛苦而已。她的這段話充分道出當時農業社會的經濟因素，造就了這樣的 畸形的特殊婚俗。

另如莊金德在＜清代台灣的婚姻禮俗＞亦同樣敘述了清朝時期這種童養媳 風氣形成的背景因素，說明如下：

臺灣婚禮，多論財物，費用浩繁，中上人家娶一妻子，動非五、六百 銀圓莫能辦。因此，一般貧困而有子嗣的人家，為顧及兒子長大後，無力 負擔聘金及婚禮費用，每多抱養貧家幼女為童養媳，俟其長大達到適當年 齡時，與其親子相配成婚（如無親子，則招養子匹配之），俗稱「媳婦仔」。

而被抱養的女家，亦因家境清寒，子女眾多，無法全部養育，不得不讓其 幼女割愛過養，以減輕負擔。而男家的「媳婦仔」，不但在其年幼時可以幫 助家務，長大後可以與其子嗣完婚（俗稱「做大人」），一來可以減少經濟 負擔，二來可以傳宗接代，誠為一舉數得的善舉。⁷¹

由以上看來，雖然時空背景不同，童養媳形成原因依然相同，從清朝一直到 民國四十年代間，這種特殊婚俗盛行不衰，也印證了當時經濟條件的貧乏，以及 傳統思想觀念中對傳承子嗣的重視。

受訪者AM07 提到自己為別人做媒的經驗時，說:

頭一個是做便个，那是要分人「做大人」个，分人揇（抱）來做心臼 个，用對个，以前的人沒才調討心臼。（98/07/12）

受訪者也是與莊金德的文獻資料相同使用了「做大人」這個詞，意味著分來 的女孩長大後可以與其子嗣完婚，成親後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受訪者AM08，

補充說：

我个阿婆降三個妹仔（女兒）全部都分人，再摎錢拿去揇三個心臼轉 來畜。有个合毋來，有結婚沒降細人仔，後來離婚又再討。（98/07/12）

聽到這個實例頗令人訝異，此即將自己女兒賣給人為苗媳，然後再買他人之 女為苗媳，以解決子嗣的婚配；以三個女兒易三個媳婦，可說是罕見實例。對大 人來說，是解決了兒子的婚配問題，對三個兒子來說，婚姻任由大人安排，無自 由選擇權，而對這三個女兒三個媳婦來說，不僅婚姻無自主權，一出生就被人買 賣交易，連生命的價值都被當成貨物買賣，更遑論婚後幸不幸福了。這樣的做法，

依現代講究人權的時代來看，真是不可思議。

這種童養媳的例證，在清領台灣時期特別盛行，其後，日據時代雖在官方嚴 令禁止下，民間仍頗為盛行，只是形式上多改以養女的方式收養，藉以規避法令 的禁制。⁷²因此，就採訪到的案例，都是從小被收養為「養女」，但男女方大都 心知肚明，是要當「細心臼仔」的。

受訪者BM16 以自己為例，在家排行老大，婚姻是早就被安排的，太太即是 童養媳，從小就在家一起生活、一起長大，成年了就結婚，他說：

我兜三兄弟，兩個老弟沒有恁樣，我盡大，頭擺个人差不多十七、八 歲就討晡娘吔，討忒晡娘正去做兵个也有。我係二十三歲正做兵轉來結婚 个。童養媳從小就在我屋下，乖乖吔，大漢以後就結婚，我就無去外背討。

她比我還較小，減兩歲。頭擺正有恁樣，不係驚娶毋到晡娘，係驚沒錢娶 心臼。（98/08/29）

據其言，當時的環境背景並不是怕娶不到老婆，而是擔心沒錢娶老婆；因為 結婚禮俗從聘金、聘禮等等所費不貲，因此，從小就分來童養媳以備將來配對，

長大結婚時就不用愁沒錢娶媳婦了。他說：

頭擺結婚个禮俗當多，娶心臼會花當多錢；最主要係愛聘金、酒水、

金仔。我兜這庄人結婚，大部份人會聘好金子至少愛二兩，猪肉愛幾多，

酒水愛幾多，全部都愛講定。故所「心臼仔」就係驚以後無錢討心臼，將 就自己揇一個來畜，以後就不使花這筆錢。（BM16，98/08/29）

女家會將女兒送予他人養，另外還有一種特別的原因，就是女家誤信占卜或 算命仙的話，以為女兒會戕害父母性命，不利生家，即帶有所謂的「媳婦仔命」

不得不送人為童養媳。受訪者AM33 談起自身的親身經歷，母親生了三個女兒，

都連續被算命仙說命裡帶有「心臼仔命」，告誡大人需將女兒送予別人養，由於 捨不得，結果大女兒夭折，之後的兩個女兒就不得不信邪的送人養了。

阿姆降第一個妹仔，算命先生講命底係「心臼仔命」，愛分人畜正好，

毋過，阿婆毋盼得（捨不得），結果無忒哩（夭折）！阿姆降第二個妹仔，

算命先生又講係「心臼仔命」，阿婆無奈何就講：「唉！留一條命來吃蕃薯 筋哪！」無好害死佢一條命，就分人畜；阿姆降第三個妹仔，算命先生又 講係「心臼仔命」，就又分人畜，後來去看到恁苦恁才過，毋盼得又帶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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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獻，＜台灣閩客傳統婚禮的研究＞，（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3），頁 638~639

（AM33，99/06/05）

那第三個女兒就是受訪者本身，她說還算幸運，家人看她被領養後的環境很 糟，又憐惜的把她帶回家，否則人生不曉得還會遇見多少波折。她說以前的小孩 很可憐，怕被人領養，只要看見家裡來了陌生人，就趕緊跑去山裡躲起來，家裡 再苦也不希望被人領養。以前人因為窮，知道娶媳婦會花很多錢，生女兒很少是 自己從小養到大，大部分是自己生的給人養，再分別人的女兒回來養，預備做媳 婦的，長大後送作堆，俗稱「童養媳」。由此案例的親身經歷，將童養媳的社會 現象說得更是淋漓盡致。

郭愛珍在田野採訪時也遇到一位特殊的婚姻案例，住在太麻里鄉今年八十二 歲的老太太談起坎坷的童年，二度被賣的人生，事隔幾十年仍不禁心酸流淚說:

我五歲就賣分親戚做使女（養女），後來舅姆有降細人仔，又摎我送轉 屋下，在屋下也係做到會死，十三歲又摎我賣分人做「細心臼仔」，當時我 知到後噭吔幾阿日都無吃飯，後來一頂細轎仔就摎我扛過去，後來跈著他 兜來到台東，毋過，該個細賴仔摎我毋合，常常冤家（吵架），二十三歲他 再討，屋下人正摎我配分現下這個先生，那央時穿一領普通衫，他(現在先 生)用鐵馬就摎我載過來，也無看日、也無訂婚、也無請客，…有啦後來有

我五歲就賣分親戚做使女（養女），後來舅姆有降細人仔，又摎我送轉 屋下，在屋下也係做到會死，十三歲又摎我賣分人做「細心臼仔」，當時我 知到後噭吔幾阿日都無吃飯，後來一頂細轎仔就摎我扛過去，後來跈著他 兜來到台東，毋過，該個細賴仔摎我毋合，常常冤家（吵架），二十三歲他 再討，屋下人正摎我配分現下這個先生，那央時穿一領普通衫，他(現在先 生)用鐵馬就摎我載過來，也無看日、也無訂婚、也無請客，…有啦後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