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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文心雕龍》 〈雜文〉主要體類之三
─「連珠」
與「對問」、「七」作為一種後起的體類名稱不同，「連珠」如本章第一節 所述，在《後漢書》呈現出文士著述資料時，就以明確體類名號，而非單篇之名 的形式出現。由此可見，早在漢代時，「連珠」就已經確立為體類，然則我們要 觀察「連珠」在漢代集篇而成類的過程，以及其漢人評價此一文類的方式。
「連珠」明確形成體類概念的時代既早，所以對於此一文類的討論，也在劉 勰（466？～537？）之前就有明確的相關文獻。晉代傅玄(217～278)〈連珠序〉
就說：
所謂連珠者，興於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而蔡邕、張 華之徒又廣焉。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而 覽者微悟，合於古詩勸興之義。欲使歷歷如貫珠，易賭而可悅，故謂之連 珠也。班固喻美詞壯，文章弘麗，最得其體。蔡邕似論，言質而辭碎，然 其旨篤矣。賈逵儒而不豔，傅毅文而不典。1
傅玄以為「連珠」始於班固（32~92）、賈逵（30~101）、傅毅（？），三人受東漢 章帝召命而作，其後又有蔡邕（133～192）、張華（232～300）相繼創作。唯史 傳中皆未載諸人製作「連珠」相關事由，所以傅玄所言受詔之事，與張華、蔡邕 創作之緣故，都無法清楚考論。自《全後漢文》所輯觀之，並不見傅毅之作，可 見者唯有班固〈擬連珠〉，賈逵、杜篤（？～78）亦各有〈連珠〉，而蔡邕則有〈廣 連珠〉，但各篇多只餘殘文數句。
班固〈擬連珠〉云：
臣聞：公輸愛其斧，故能妙其巧；明主貴其士，故能成其治。
臣聞：良匠度其材而成大廈，明主器其士而建功業。
1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2）》（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
頁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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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聽決價而資玉者，無楚和之名；因近習而取士者，無伯玉之功。故 與璵璠之為寶，非駔儈之術也；伊呂之為佐，非左右之舊。
臣聞：鸞鳳養六翮以凌雲，帝王乘英雄以濟民。易曰：「鴻漸隅陸，其羽 可用為儀。」
臣聞：馬伏阜而不用，則駑輿良而為群；士齊僚而不職，則賢與愚而不分。
2
以「臣聞」開頭，又以對偶駢句成篇，其篇小而言約，內容皆以各種事物加以譬 喻比擬，旨在於奉告君王應當任賢取士，才能濟民治世。而賈逵〈連珠〉云：
夫君人者，不飾不美，不足以一民。3 杜篤〈連珠〉則云：
能離光明之顯，長吟永嘯。4
賈、杜殘文太少，但內容可見仍與人君治道相關。又蔡邕〈廣連珠〉：
道為知者設，馬為御者良；賢為聖者用，辨為知者通。
臣聞：目瞷耳鳴，近夫小戒也；狐鳴犬嗥，家人小祅也。猶忌慎動作，封 鎮書符，以防其禍。是故天地示異，災變橫起，則人主恐懼而修政。
參絲之絞以絃琴，緩張則撓，急張則絕。5
僅第二則較完整，意在傳達天人感應、災異之象使人君警惕的道理，第三則殘
2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
頁 612～613。
3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
頁，頁 644。
4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
頁，頁 628。
5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
頁，頁 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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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絲弦緊弛，不能知其寓意，第一則殘文看來亦無非取材任賢之理。至於《全 晉文》中則全無張華之作。在歷數漢、晉各家「連珠」作品後，傅玄又認為其中 以班固為最佳，兼具「辭麗言約」與「假喻達旨」、「合於古詩勸興之義」的文體 要式。至於賈、傅、蔡、張之作，大至上若非於文辭上欠乏文采或失於冗雜，即 是諷喻旨意不夠顯朗。
在傅玄之後，《文心雕龍‧雜文》也對「連珠」提出更明確的觀點。該篇首 段提到：「揚雄覃思文闊，業深綜述，碎文瑣語，肇為連珠，其辭雖小，而明潤 矣。」6謂揚雄(53BC~18AD)乃深於文思，又潛心學問，所以創造出「連珠」，「連 珠」就體製上而言篇幅窄小，文辭看似瑣碎，其實整體來看，有著「明潤」之美，
亦即辭意明顯，且聲調諧潤，此為其作品之美學特色。然而《漢書》本傳中，並 未提及揚雄制作「連珠」之事，今其〈連珠〉二則，可見於《全漢文》之中，分 別為：
臣聞：明君取士，貴拔眾之所遺；忠臣薦善，不廢格之所排。是以巖穴無 隱，而側陋章顯也。
臣聞：天下有三樂，有三憂焉。陰陽和調，四時不忒，年穀豐遂，無有夭 折，災害不生，兵戎不作，天下之樂也。聖明在上，祿不遺賢，罰不偏罪，
君子小人，各處其位，眾臣之樂也。吏不苟暴，役賦不重，財力不傷，安 土樂業，民之樂也。亂則反焉，故有三憂。7
前則旨在強調明君應當禮賢納善，即使是使隱逸與貧賤之士，亦應當拔舉。後則 論「三樂」矮「三憂」，要之四時和諧、君臣得位、百姓安居，即是「三樂」，反 之就是「三憂」。兩文既以「臣聞」作為開頭，顯然與之應對的對象應是君王，
只不過並未見君王的前後應答，但見「臣」之拳拳忠言，內容則是諷勸君王如何 才能大治天下，使四海安定，政教道德的意味十分濃厚。又兩文雖然篇幅簡短，
但上則主要以四六駢句為文，下則主要以四言為句；因此就其體製而言，確實顯 得整齊工麗。如此看來，劉勰對此文「碎文瑣語」、「其辭雖小，而明潤矣」的評 論，可說十分得當。
劉勰除了評論揚雄之外，又云：
6參見周振甫注釋：《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出版社，民國 87 年 9 月，初版），頁 255。本 節所引《文心雕龍》原典皆出此書，故其後僅於引文末標示頁碼，不再另行注釋。
7【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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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曹，劉珍潘勖之輩，欲穿明珠，多貫 魚目。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里醜捧心，不關西施之嚬矣。唯士 衡運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廣於舊篇。豈慕朱仲四寸之璫乎！(頁 255)
自揚雄〈連珠〉後，擬效者眾多，但評價大多不如揚雄，故譏以東施效顰之語。
前章已經說明，《後漢書》中賈、杜與劉三人的著述資料內，確有「連珠」之名 目。但實際作品創作源由與作品，賈、杜已於上文所論，不須贅述，而劉珍（?
～126）本傳中，亦無說明其創作「連珠」的事由，《全漢文》也不載作品。又提 到潘勖（160～215）則有〈擬連珠〉，《三國志‧魏書》本傳亦未言及創作之由，
今其〈擬連珠〉輯錄於《藝文類聚》中，云：
臣聞：媚上以布利者，臣之常情，主之所患；忘身以憂國者，臣之所難，
主之所願。是以忠臣背利而脩所難，明主排患而獲所願。8
謂好私利而忘公義，本是為人臣者之常情，故能為之者即為忠臣，至於明君必然 希望人臣者好公無私，拔擢忠臣而用之。內文主旨顯然仍是政教之道，形式上亦 是四、六言駢句為主。
繼揚雄之後的「連珠」之作，除了上述傅玄、劉勰所提及以外，依據《全後 漢文》與《全三國文》與所錄，其實王粲（177~217）與曹丕(187～226)也都曾經 創作，王粲〈仿連珠〉有三則：
臣聞：明主之舉也，不待近習；聖君用人，不拘毀譽。故呂尚一見而為師，
陳平烏集而為輔。
臣聞：記功誌過，君臣之道也；不念舊惡，賢人之業也。是以齊用管仲而 霸功立，秦任孟明而晉雪恥。
臣聞：觀于明鏡，則瑕疵不滯于軀；聽于直言，則過行不累乎身。（頁 965）
除了句中「故」、「是以」、「則」等轉折、連接虛詞外，幾乎都以四言或六、八言 的駢偶儷句成篇。內容主旨，不外乎用賢納言、裨益王政之道。曹丕〈連珠〉三 則，云：
蓋聞：琴瑟高張，則哀彈發；節士抗行，則榮名至。是以申胥流音于南極，
8 （唐）歐陽詢等編：《藝文類聚》（台北：文光出版社，民國 63 年 8 月，初版）卷五七，頁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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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武揚聲於朔裔。
蓋聞：四節異氣以成歲，君子殊道以成名。故微子奔走而顯，比干剖心而 榮。
蓋聞：駑蹇服御，良樂咨嗟；鉛刀剖截，歐冶嘆息。故少師幸而季梁懼，
宰嚭任而伍員憂。9
不同於前述各家，曹丕各則以「蓋聞」而不以「臣聞」開篇，當然與其身為君王 的身份有關，而內容方面，第三篇頗有賢良難覓的感嘆，其他兩篇則強調人臣守 節自好、忠義榮名之理。此外其文辭以徘句鋪陳敘述，則無異於前人之作。
又劉勰認為「連珠」足以稱道者，揚雄之後僅陸機（261～303）之作，然《晉 書》本傳亦不述及創作「連珠」之事，《昭明文選》「連珠」類中，唯獨收錄陸機
〈演連珠五十首〉，五十則篇幅皆甚為簡短，內容亦不離君臣治衰之道理，以前 三則為例：
臣聞：日薄星迴，穹天所以紀物；山盈川沖，后土所以播氣。五行錯而致 用，四時違而成歲，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 之會。（第一則）
臣聞：任重於力，才盡則困；用廣其器，應博則凶。是以物勝權而衡殆，
形過鏡則照窮。故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底力而辭豐。（第二則）
臣聞：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園之秀，因時則揚。是以大人基命，不擢 才於后土；明主聿興，不降佐於昊蒼。（第三則）10
首則強調君王須任用賢能協調百官，如天地協調山川水氣以成物；次則旨在君王 須量才授官，不偏不倚；三則以為賢才時時皆有，並非專為明君而生。文章主要 以四、六言駢儷對句成篇。每篇之中，皆為了說明一則道理，因此援舉各種事例 以證明之11。整體說來，五十首雖然篇幅皆短，但論及人君取材、人心險阻、通
9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初版），頁 1091。
10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
初版），1348~1349。
11 劉奇認為〈演連珠〉其中數首的作法，就是《墨子‧小取》所云「譬、侔、援、推」之「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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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守要等等事情12，相較於揚雄，顯然陸機的作品更富有曲折的深意，更在體製 上大大的拓展。所以劉勰評論其「理新文敏」，又說其「廣於舊篇」，又認為此乃 陸機喜好揚雄篇作之美，所以擬效，且又更欲使自己作品精美程度更勝前人，所
變守要等等事情12，相較於揚雄，顯然陸機的作品更富有曲折的深意，更在體製 上大大的拓展。所以劉勰評論其「理新文敏」，又說其「廣於舊篇」，又認為此乃 陸機喜好揚雄篇作之美，所以擬效，且又更欲使自己作品精美程度更勝前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