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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符命（封禪）」與「帝道」
：（一）．六朝之「符命（封禪） 」：
按《昭明文選》中有「符命」此一體類，該類選錄司馬相如〈封禪文〉、揚 雄〈劇秦美新〉與班固〈典引〉共三篇。劉勰《文心雕龍》〈封禪〉中，也評及 此三作品，所以蕭統所言「符命」，與劉勰所言「封禪」，其實是相同的文學體類。
又在劉勰看來，「封禪」文之所作，其實與自古以來，帝王的封禪大典密切相關，
所謂：
昔黃帝神靈，克膺鴻瑞，勒功喬岳，鑄鼎荊山。大舜巡岳，顯乎《虞典》。
成康封禪，聞之《樂緯》……是史遷八〈書〉，明述封禪者，固禋祀之殊 禮，名號之祕祝，祀天之壯觀矣。（頁 409）
古代黃帝、大舜，及周成王、康王等等，在建立國家、成就功業後，都曾舉行祭 告天地神衹的封禪大典，相關事跡，具載經典文獻之中，所以《史記》記載國家 制度的十〈書〉，就有〈封禪書〉，以詳載此一重大而特殊的祭祀之禮。但與封禪 相關的文章，卻到了漢代司馬相如，才確立了楷式。所以劉勰又說：
觀相如〈封禪〉，蔚為唱首。爾其表權輿，序皇王，炳玄符，鏡鴻業，驅 前古於當今之下，騰休明於列聖之上，歌之以禎瑞，讚之以介丘，絕筆茲 文，固維新之作也。（頁 410）
在司馬相如之前，封禪文的寫作範式並未建立，所以視其文為此類的首創作品。
該篇內容敘述古代盛世，並頌美當代；所記不外乎當代祥瑞畢現，人神共美、
天下歸順、文教興盛、賢良畢舉等等昇平景象。總之，當世之光輝盛德如何偉大，
足以凌駕古代聖王治世云云。又說：
及揚雄〈劇秦〉，班固〈典引〉，事非鐫石，而體因紀禪。觀〈劇秦〉為文，
影寫長卿，詭言遯辭，故兼包神怪；然骨製靡密，辭貫圓通，自稱極思，
無遺力矣。〈典引〉所敘，雅有懿采，歷鑒前作，能執厥中，其致義會文，
斐然餘巧；故稱「〈封禪〉靡而不典，〈劇秦〉典而不實。」豈非追觀易為 明，循勢易為力歟！（頁 410）
揚雄〈劇秦美新〉、班固〈典引〉雖然不用於封禪，不過同樣用以頌美王朝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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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為繼承司馬相如之作的著名篇章，而前篇內容論及太多神怪，後篇內容較為肯 切實在，但同樣文辭典雅充滿文采。
由《昭明文選》與《文心雕龍》所錄及討論可知，此體類文章在六朝齊、梁 之前，確實就以司馬相如、揚雄與班固三篇為代表。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所載，〈封禪文〉乃司馬相如絕筆，所言即為武帝封禪之事87；此外關於揚雄之作，
〈劇秦美新〉文前有自序云：
臣伏惟陛下以至聖之德，龍興登庸，欽明尚古，作民父母，為天下主。執 粹清之道，鏡照四海，聽聆風俗，博覽廣包，參天貳地，兼並神明，配五 帝，冠三王，開闢以來，未之聞也。臣誠樂昭著新德，光之罔極，往時司 馬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臣常有顛眴病，恐一旦先犬馬，
填溝壑，所懷不章，長恨黃泉，敢竭肝膽，寫腹心，作〈劇秦美新〉一篇，
雖未究萬分之一，亦臣之極思也。88
極力歌頌新莽政權以外，尤其提到司馬相如遺書〈封禪文〉以彰顯漢代之事，且 顧慮自己多病，恐病歿不及作文以頌美新莽，然則若能為盛世留下見證，雖死亦 庶幾無憾。可見揚雄此文，顯然是自覺的對於司馬相如〈封禪文〉的仿效。〈典 引〉前亦有班固自序，言及：
臣固頓首頓首。伏惟相如〈封禪〉，靡而不典；楊雄〈美新〉，典而亡實。
然皆游揚後世，垂為舊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蓋詠〈雲門〉者難為音，
觀隋和者難為珍．不勝區區，竊作〈典引〉一篇，雖不足雍容明盛萬分之 一，猶啟發憤滿，覺悟童蒙，光揚大漢，軼聲前代，然後退入溝壑，死而 不朽。臣固愚戇，頓首頓首。89
87 《史記》本傳云：「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 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 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 札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事中所提及「言封禪事」之「書」，就是〈封 禪書〉了。參見（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唐）張守節正義、司馬貞索隱：《史記》（北京：
中華書局，20083 月，北京 1 版），頁 3063。
88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1207～1208。
89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121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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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固對於〈封禪文〉與〈劇秦美新〉的論斷，後來為劉勰所繼承；但更重要的，
可見班固作此一歌頌大漢天威的〈典引〉，乃是自覺上承司馬相如與揚雄二文，
又說完成此篇，足以自身「死而不朽」，論調與揚雄如出一轍。
但這裡我們還要特別注意的，是此類文章的賦體特色。以〈封禪文〉中大司 馬對皇帝的進言為例：
陛下仁育群生，義征不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功無與二，
休烈浹洽，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泰山梁甫設壇場望幸，蓋 號以況榮，陛下謙讓而弗發。挈三神之歡，缺王道之儀，群臣恧焉……夫 修德以錫符，奉命以行事，不為進越也。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
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壯觀，王者之卒業，不可貶 也。90
大司馬讚美皇帝具有舉世之仁德及功業，如今四海生平祥瑞畢現，所以應當於泰 山梁甫祭祀天地，將德業宣告神明，並祈福國家長治久安。所以皇帝不宜推卻封 禪大典。再如〈據秦美新〉中，有讚嘆新莽一段：
逮至大新受命，上帝還資，后土顧懷，玄符靈契，黃瑞涌出，滭浡沕潏，
川流海渟，雲動風偃，霧集雨散，誕彌八圻，上陳天庭，震聲日景，炎光 飛響，盈塞天淵之間，必有不可辭讓云爾。於是乃奉若天命，窮寵極崇，
與天剖神符，地合靈契，創億兆，規萬世，奇偉倜儻譎詭，天祭地事。……
昔帝纘皇，王纘帝，隨前踵古，或無為而治，或損益而亡，豈知新室委心 積意，儲思垂務，旁作穆穆，明旦不寐，勤勤懇懇者，非秦之為與﹖91 此言新莽承受天命，順應天理，取代漢朝宰制天下，於時風雲震動，祥徵屢出，
而新莽既奉天承運，所以聖君賢相勤政作為，致力媲美三皇五帝時代的不朽盛世，
又戰戰兢兢、勤勤懇懇，借鑑秦朝覆亡之事，絕不重蹈覆轍。再如〈典引〉，亦 有讚嘆炎漢一段：
矧夫赫赫聖漢，巍巍唐基，泝測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後宣 二祖之重光，襲四宗之緝熙。神靈日照，光被六幽，仁風翔乎海表，威靈 行乎鬼區，匿亡回而不泯，微胡瑣而不頤。故夫顯定三才昭登之績，匪堯
90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1205。
91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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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興，鋪聞遺策在下之訓，匪漢不弘厥道。至於經緯乾坤，出入三光，外 運渾元，內沾豪芒，類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92
謂東漢遠紹唐堯等等歷代聖王，又在漢高祖及光武帝振作之下，使仁德遍佈四海，
武威震於天地，所以宇宙之間早已萬物和諧，臻於郅治。
按以上僅就三篇文章摘段為例，頌美的內容除了頗為誇張外，亦可見其文辭 刻意鋪敘，時用俳偶，具有賦體特色。所以簡宗梧老師即認為，在體類區分上，
「符命」之文，意在頌述功德，而體間賦頌，若不獨立為一類，則歸之於賦，亦 應無疑93。
另外，〈封禪文〉固為之中典範作品，後效者雖未必用於封禪，但致力於歌 頌朝廷、讚美帝王以迎合上意，始終是共同題材，且讀者皆鎖定為皇帝；因此，
昭明太子立「符命」此一體類，以容納三篇，而劉勰則於〈封禪〉中概括論述。
其實早在揚雄即已意識到自己所欲撰述之文章，與〈封禪文〉為同類，班固作〈典 引〉，同樣自覺所作與二位前輩文章同型，所以先後追步仿效；然則其體類觀念 早已於漢代萌生，六朝時不過更將之類聚，並予以類名，宣告「符命」或「封禪」
正式形成種一體類，然後受到更進一步的討論。《文心雕龍》〈封禪〉「敷理以舉 統」的部分，劉勰就概括其文章範式，以為：
茲文為用，蓋一代之典章也。搆位之始，宜明大體，樹骨於訓典之區，選 言於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於深，文今而不墜於淺。義吐光芒，辭成廉 鍔，則為偉矣。雖復道極數殫，終然相襲，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轍焉。
（頁 410）
此體類文章，與國家典章禮制相關，所以意義重大。而「雖復道極數殫，終然相 襲」，意味雖然文章的寫法終將形成套式，但後追者並非一味因襲，必須涵養經 典、充實才學，才能在內容上有所創新。又由於「符命（封禪）」文章之創作，
事關國體，因此撰著時必須參酌經典故實，並且富有文采，令文辭及文意華贍典 雅，勿使險僻晦深，亦不宜質樸淺露。若能秉持此一大體原則，則能超越前代篇 章，創作足以標著一代的美文。
92 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1216～1217。
93 比如姚鼐《古文辭類纂》，就把司馬相如〈封禪文〉收錄於「辭賦類」中。相關說明，參見簡 宗梧老師：〈從揚雄的模擬與開創看賦的發展與影響〉，《漢賦史論》（台北：東大圖書公司，民國 82 年 5 月），頁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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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六朝時「符命（封禪）」正式形成一種體類，其辭藻華贍，以賦體構 成，內容則以歌頌帝王朝廷為能事。劉勰認為其文通於與國家政事，所以意義非 凡，雖說至司馬相如〈封禪文〉才真正奠定範式，但封禪之禮自古有之，故「符 命（封禪）」之文也淵遠流長。如此，當然不會入於「雜文」範圍之中。
（二）． 《文苑英華》「雜文‧帝道」內容：
《文苑英華》「雜文‧帝道」類中，所錄文章僅四篇，分別為岑文本(596~645)
〈擬劇秦美新〉，謝偃（?~643）〈玉諜真記〉，柳宗元(773～819)〈唐貞符解〉，歐 陽詹（？）〈唐天志〉。依次言之：
〈擬劇秦美新〉，謝偃（?~643）〈玉諜真記〉，柳宗元(773～819)〈唐貞符解〉，歐 陽詹（？）〈唐天志〉。依次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