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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論之,《文苑英華》「雜文‧問答」,主要合併了傳統「對問(含設論)」、
「七」兩種體類。兩種體類雖然在「雜文‧問答」各自存在,但已不標注其體類 名稱,意味「對問(含設論)」、「七」實質上雖各自為體類,但在分類歸屬上,
彼此的分界已然被忽略了。
二‧ 「騷」的演變
:(一).漢魏六朝「賦」與「騷」、「辭」的關係:
「賦」是漢代重要的體類,漢人論「賦」時,認為其底蘊與價值相通於「詩」, 故而其論「賦」的語境中,往往牽繫著「詩」與「詩教」15;要之,「賦」是「古 詩之流」,所以被認為應當有著強烈政教功能與實際意義16。同時,屈原〈離騷〉、
15 如鄭玄注《周禮‧春官》所云太師職責,其中有「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
曰頌」,鄭注:「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可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
見今之美嫌於媚腴,取善事以勸喻之。」參見〔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台 北:藝文印書館,景印重刊宋版十三經注疏本),頁 356。劉熙《釋名‧釋典藝》也云:「詩,之 也,志之所以也。興物而作謂之興,敷布其義謂之賦,事類相似謂之比。」〔漢〕劉向:《釋名》
(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北京 1 版),頁 99。鄭、劉都在《詩》六義的語境中解釋「賦」,
也因此「賦」必須與「比」、「興」比較來看,才能較真切顯出意義。要之,「賦」相對「比」、「興」, 特色在於明白直敘作者心志,且這種直敘是結合「鋪」、「敷布」而來,可見「賦」除了主體的心 志明顯外,文辭本身必然具有某程度的鋪張。又「比」、「興」的問題糾結,後世往往合稱為「比 興」,如就《詩經》來觀察,「比」是詩之中「譬喻」的用法,而「興」則是「譬喻」更往往兼有 詩的「起頭」。相關討論,參見朱自清:《詩言志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7、73。顏崑陽則指出「興」在西、東漢時意義不同,前者重在讀者閱讀詩之 後而感發意志的效果,後者則重在於「託喻」之義,諷諫的功能性尤其突出。參見氏著:〈從「言 意位差」論先秦至六朝「興」義的演變〉,《清華學報》新 28 卷第 2 期(民國 87 年 6 月),頁 162。
16 「賦者,古詩之流」為〈兩都賦‧序〉所提及,而在另一篇探討漢賦的重要資料《漢書‧藝 文志》〈詩賦略‧序〉中,班固又云「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 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春秋之後,周道寖壞,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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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沙〉等等篇章,也包含在漢人「賦」的指涉範圍之中,故本文第二章述及《漢 書‧藝文志》〈詩賦略〉時,已提及以屈原之作為代表,相屬賦作為四大類賦之 一。此外,相關資料還可見諸《史記》、《漢書》文獻之中,如《史記‧屈原賈生 列傳》中,論及屈原與漁父一番對談之後,堅持己志,不肯從俗,「乃作〈懷沙〉
之賦。」17又如〈報任安書〉,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頁 2735)《漢書‧
地理志》亦云:「始,楚賢臣屈原,被讒流放,作〈離騷〉諸賦。」18《漢書‧揚 雄傳》則云:「賦莫深於〈離騷〉。」(頁 3583)都足證〈離騷〉等等篇章,在漢 人看來原是「賦」之一種。這也意謂在漢人語境之中,「賦」與以屈原賦篇為代 表的「騷」並無分別,本為「詩」之流衍19。
但到六朝之後,「賦」與「騷」卻一分為二。先以劉勰《文心雕龍》來看,〈詮 賦〉之外別有〈辨騷〉,在後者批評了〈離騷〉、〈九章〉、〈九歌〉、〈九辯〉、〈遠
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 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 義」但從文學體裁而言,班固這段話對於「詩」、「賦」的關係實為曲解:因春秋時行人「賦詩言 志」「賦」只是動詞的誦詠之義(其誦詠對象則為詩),而「賢人失志之賦」卻是在賦詩傳統崩解,
賢人退出政治舞台,「逸在布衣」之後,為了諷諫而生的產物,故此「賦」才具有作品的名詞意。
唯從精神上來說,「詩」、「賦」都是出自作者都憂心政教的心靈,然後試圖藉由作品達成諷勸功 能的表現。相關說明,參見曾守正老師:《先秦兩漢文學言志思想及其文化意義─兼論與六朝文 化的對照》(台北:台灣師大國文所博論,民國 87 年 12 月),頁 157。顏崑陽:〈論漢代「賦學」
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意義〉,《第三屆國際辭賦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文 學院主編,民國 85 年 12 月,初版),頁 114~116。也就因為「詩」、「賦」內在精神相通,所以 如清代劉熙載在〈賦概〉就說:「詩為賦心,賦為詩體,詩言持,賦言鋪,持約而鋪博也。古詩 人本合二義為一,至西漢以來,詩賦始各有專家。」認為「詩」「賦」雖分之為二,但兩者其實 相為表裡,一體兩面。參見〔清〕劉熙載著,龔鵬程撰述:《藝概》(台北:金楓出版社,1987 年 7 月,革新 1 版),頁 122。
17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唐)張守節正義、司馬貞索隱:《史記》(北京:中華書局,
2008 年 3 月,北京 1 版),頁 2486。凡本節引用《史記》原典皆出此書,故其後僅於引文之末標 明頁碼,不再另行注解。
1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新校漢書集注》(台北:世界書局,民國 67 年 11 月,三版),
1168。凡本節引用《漢書》原典皆出此書,故其後僅於引文之末標明頁碼,不再另行注解。
19 饒宗頤就指出,「詩言志,賦亦道志,故漢人或稱賦為詩。」又說:「《楚辭》自屈子以下至莊 忌、王、劉之流,俱為失志之賦,名雖曰賦,其旨仍無異於詩也」。參見氏著:《選堂賦話》,收 入於何沛雄編:《賦話六種》(香港:三聯書店,1982 年 12 月,香港第 1 版),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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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天問〉、〈招魂〉、〈招隱〉、〈卜居〉及〈漁父〉十篇,並總體的讚美:「氣 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可見《楚辭》其情感基調為悲情,
但文采卻又極微豔麗,因此讀之盪氣迴腸,動人至深,可謂鑠古震今之傑作20。 並且,這些篇章對於漢代賦家與賦作,有著巨大的影響,故云:
自〈九懷〉以下,遽躡其跡;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敘情怨,則 鬱伊而易感;述離居,則愴怏而難懷;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
則披文而見時。是以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詞人,
非一代也。(頁 64)
謂《楚辭》影響展現在兩大部分,其一是關於「抒情」,而這種情感多是悲情,
不論是哀怨之情抑或離愁別緒,總能淋漓盡致動人肺腑,具有極強的感染力21; 其二則是「寫物」,包含山水以及各種季節自然景觀,都能描寫使其細膩逼真如
20 劉勰云:「〈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瑰 詭而惠巧;〈招魂〉〈大招〉,耀艷而深華。〈卜居〉標放言之致,〈漁父〉寄獨往之才。故能氣往 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參見周振甫:《文雕龍注釋》(台北:里仁出版社,
民國 87 年 9 月,初版),頁 64。凡本節所引用《文心雕龍》原文,皆出此書,故之後僅於引文 末括注頁碼,不在另行注釋。又「辭來切今」各家注釋大約有兩解:其一把「切」解為「割斷」
之意,是則此句與上「氣往轢古」互文,意即無論從辭、氣來看,《楚辭》是空前絕後的傑作。
其二則把「切」解為「適切」,則此句意謂其文辭適合於今,足為今人學習之資。兩說辨析參見 羅宗強:〈釋「辭來切今」〉,《文心雕龍手記》(北京:三聯書店,2007 年 10 月,北京第 1 版),
頁 51~62。但此處不論就何種理解,皆不影響本文論題之敘述與推論,可暫不深究。
21 所謂「鬱伊而易感」的「情怨」,以及「愴怏而難懷」的「離居」,都可以在漢賦中找到相應 的內容題材,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各家擬騷之作。比如賈誼名篇有哀傷屈原又以自傷的〈弔屈原 賦〉。又〈惜逝〉與〈鵩鳥賦〉皆是其遇讒遭貶,有感而作;前者感嘆小人當道,君子身於其中,
恐怕「惜傷身之無功」,最後歸結於「遠濁世而自藏」的無奈;後者因其謫居長沙瘴癘之地,自 以為壽不得長,文中感慨福禍相生,進而以淡薄生死、知命不憂之理自持。關於賈誼賦篇內容與 特色,參見李大明:《漢楚辭學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 10 月,第 1 版),第 一章第二節〈賈誼的屈原評論和辭賦創作〉,頁 26~46。又如董仲舒〈哀士不遇賦〉,亦是感慨 貞士耿介,不見容於辯詐之徒,但最終仍期許正心歸善,不苟合同流。司馬遷則有〈悲士不遇賦〉, 今雖只餘殘文,亦足見「士生之不辰」的哀痛與疑惑。再如揚雄〈太玄賦〉、〈反離騷〉;前者感 嘆人世無常,物盛則衰,且屈原、伯夷等忠臣烈士多難善終,故不如以老莊寂然無為之玄道處世。
後者責屈子過於執著,實不當遠遊疾世,最終自沈,以為應當和光同塵,以保全身。表面雖是指 責,其實亦是藉由反諷,以抒發自己不受重用的哀怨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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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前22。後代王褒(?)〈九懷〉下及枚臯(?)、賈誼(200BC~168BC)與司 馬相如(?~118BC)、揚雄(53BC~18AD)等漢代賦家,皆習擬《楚辭》而成就各 自賦作,使作品展現出「奇」與「麗」的藝術特色。
總之,劉勰以為賦本初為簡短的韻語,但文辭豔麗、寫物細膩且情感哀怨的
〈離騷〉諸篇章問世之後,大大拓展其體製與內容題材,也奠定漢賦鋪陳辭藻,
摹寫外物,從而流露作者情志,此一最顯要的文體特徵23;不過,其「情志」又 多為悲怨之情與哀傷之志,漢代賦作中許多感時嘆命之作,皆可視為《楚辭》的 餘緒。
《文心雕龍》雖將〈詮賦〉、〈辨騷〉區別,但由上述可見,劉勰仍然注意到 屈原〈離騷〉等篇章與漢代賦家、賦作間的密切關聯,而「賦」、「騷」之間,並 非截然對分。此外,任昉(460~508)《文章緣起》與蕭統《昭明文選》,前者舉出:
「賦,楚大夫宋玉作。」「離騷,楚屈原所作。」24後者在「賦」外亦設有「騷」
一類,收錄並節選了屈原〈離騷〉、〈九歌〉、〈九章〉、〈卜居〉、〈漁父〉及宋玉(?)
〈九辯〉、劉安(BC179~BC122)〈招隱士〉共六篇文章;顯見在六朝繁盛的文體辨 類活動中,將「騷」與「賦」相別,其實是一普遍的共識;然則意謂「騷」與「賦」,
理當是兩種不同的體類。當然,兩書一為總集,一簡要論體類流別,所以無法如 劉勰,說明「騷」、「賦」的體類內涵,以及彼此可能的關聯。於是,將「騷」與
「賦」分作兩體類,引發後代不少反駁的意見,較早如宋代吳子良(1197~1256)
「賦」分作兩體類,引發後代不少反駁的意見,較早如宋代吳子良(1197~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