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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朝,劉勰卻將這些篇章自賦劃出獨立,並屬名為「對問」,並以為宋 玉〈對楚王問〉為始創。可是,觀察這些漢代作家的擬效對象,發現漢人並不認 為這種作品,始自於宋玉〈對楚王問〉,而是認為東方朔〈答客難〉才是開山之 作。那麼究竟應當以〈答客難〉或〈對楚王問〉為諸篇之源?漢代人當然不可能 回應劉勰的觀點,不過蕭統等人,卻對這一文類有不同的解釋,將劉勰所視為的
「對問」篇章一分為二,列為「對問」與「設論」。
二‧蕭統的觀察:
承上所論,劉勰所論「對問」諸篇,對照《昭明文選》來看,後者僅將宋玉 之作歸於「對問」一類,其他東方朔、揚雄與班固三篇則另入於「設論」一類。
這裡又有兩個問題值得關注;其一,即是「對問」與「設論」的分界為何?其二,
「對問」中既僅有〈對楚王問〉一篇,是否意謂宋玉之作,在後代文學發展史中 沒有迴響?
先就「對問」與「設論」兩類之分界問題來說。兩種文類的分立,在六朝應 是一定程度的共識,不只蕭統,前已言及任昉《文章緣起》羅列「對問。宋玉〈對 楚王問〉。」但此之外,任昉又云:「解嘲。揚雄作。」顯見「〈對楚王問〉」、與
「〈解嘲〉」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篇章,並且各有源頭;至於兩種文類的差異,明代 陳懋仁於其下的注解可以參考,云:「《爾雅》曰:『對,達也。』《詩》云:『對 揚王休。』《書》曰:『好問則裕。』蓋對問者,載主客之辭,以著其意也。」又 說:「解者,釋也,解釋結滯徵事以對也。」15則「對問」是藉由主客問答之辭,
顯著主人之意。「解嘲」則是為了抒解心結鬱悶,舉事對答。如此看來,以「主 客問答」的方式表明作者情志,本為兩種體類共通的要素,但前者並未限定何種 情志,而後者限定為抑鬱憂憤,且還必須徵引各種事類作為材料以助抒情。現代 學者就此也有相關討論,如游志誠認為「對問」僅是單純的一問一答的形式,「設 論」則一設一答皆出於擬想,也正因為出於擬想所以可以存在戲謔之筆,從諧趣 中展現道理16。盧景商則說:
15 〔南朝梁〕任昉著,〔明〕陳懋仁注:《文章緣起注》,收入《文體序說三種》(台北:大安出 版社,1998 年 6 月,初版),頁 25、26。
16 這是游志誠在比較「難」與「對問」、「設辭」時所言,認為「難」是一難一辯,有別於「對 問」一問一答的方式。再與「設論」相較,「難」是真有詰難之實,義正辭嚴,執是攻非,不容 玩笑。「設論」則未必,因虛擬假設所以可以存戲謔之意,故在辭氣與態度上,均與「難」迥異。
參見氏著:〈論《文選》之難體〉,《昭明文選學術論考》(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國 85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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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論」意謂文中的問題和解答,都是作者設計的,也既是作者為了活潑 地表達觀念,故意設計一些難題,假託是他人來回答,然後用精闢的解答 來駁倒難題,以表現出作者觀念的正確和能力的高超。那麼蕭統不把〈對 楚王問〉的問答方式看作是「設論」,即認為文中楚王的問題,並非宋玉 自己假託的,而確有其事。17
然則兩者雖皆為主客問答,主要差別在於「對問」是真有其事,「設論」則出於 作者假想。除此之外,簡宗梧老師分析劉勰所舉歷代諸篇作品,發現唯有宋玉〈對 楚王問〉與張衡〈應閒〉二文沒有明顯的用韻情況,其他各篇則用韻情況甚為明 顯,恰恰《文選》「設論」也不收錄張衡之作,由此推論「對問」、「設論」之別,
在於行文刻意用韻與否18。
按以上各家所說皆各有其理,但也都還有部分可再補充與討論的空間。先就 游、盧二氏之說分析,其實「設論」之文辭固出於作者擬想、假託問答,但其中 的人物未必是虛設,如〈解嘲〉中「客嘲揚子曰」之「揚子」,〈達旨〉中「或說 己曰」之「己」,〈應閒〉中「有閒余者曰」之「余」,〈客傲〉中「客傲郭生曰」
之「郭生」,都意謂作者並不迴避,將自身朗現其中;當然,不乏如〈賓戲〉、〈釋 誨〉作者於文中並不存在,且主客皆為假想者,但這畢竟相對少數。如此說來,
以上述諸篇文章內容觀之,很難說定全是盡出作者擬想,然後假託問答,何況依 據史書所言,作者往往真是因事而發,而非憑空虛構。換言之,縱使真是假託問 答,與〈子虛〉、〈上林〉等漢大賦不僅內容虛構,連主客雙方也都是捏造的情況,
並不盡同。至於簡宗梧老師以用韻情況辨別彼此,雖甚具說服力,但卻遺留一個 值得討論的問題,即《昭明文選》的「對問」何以不錄張衡之作,而卻收錄宋玉
〈對楚王問〉呢?觀《昭明文選》全書,僅錄一篇之文類,除此之外,唯「冊」
〔潘勖(160?~215)〈冊魏公九錫文〉〕、「令」(任昉〈宣德皇后令〉)、「奏記」
〔阮籍(210~263)〈詣蔣公〉〕、「連珠」〔陸機(261~303)〈演連珠五十首〉〕、
「箴」〔張華(232~300)〈女史箴〉〕、「墓誌」(任昉〈劉先生夫人墓誌〉)、「行 狀」(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總共八類。我們注意到除了「對問」以外,其 他所錄皆為魏晉六朝人士之作。其實本著「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之精 神,以為後出篇章文采更盛前代,所以詳近略遠、捨遠求近,亦是此書收文的原 則之一。那麼〈應閒〉無論是篇幅之大、對偶之工、徵事之繁等等,都在〈對楚
初版),頁 148。
17 氏著:《六朝文學體裁觀念研究》(桃園:中央大學中文所碩論,民國 78 年),頁 97。
18 關於揚雄〈解嘲〉等劉勰所論各篇文章的用韻情況,可參見簡宗梧老師:〈試論《文心雕龍‧
雜文》的對問系列〉,收入李爽秋教授八十壽慶祝壽論文集編輯委員會主編:《李爽秋教授八十壽 慶祝壽論文集(抽印本)》(民國 95 年 4 月),頁 165~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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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問〉之上,是則「對問」之類,理應選擇〈應閒〉而捨〈對楚王問〉,事實卻 何以不然?
其實欲釐清兩者分界,我們必須先注意到,〈對楚王問〉是宋玉為了替自己 平反,訴說不為人知的高遠志向,以鳳凰、鯤魚自喻,尤見其卓而不群、不見容 於小人的傲氣。這種情感的直露宣洩,展現作者高度的人格自信與期許,自然容 易讓人聯想到以屈原與楚文化19。但東方朔〈答客難〉以下至郭璞〈客傲〉卻不 如此,據上文言史書之所載,這些作品的創作動機,可分為兩種:其一,「位卑 以自慰」──仕途不遂,且心有不甘者;有東方朔〈答客難〉、班固〈賓戲〉、郭 璞〈客傲〉三篇。其二,「無爭以明志」──淡泊自持,卻遭人譏疑者;有揚雄
〈解嘲〉、崔駰〈達旨〉、張衡〈應閒〉、崔寔〈客譏〉、蔡邕〈釋誨〉五篇。第一 種的內容,常常強調生不逢時,所以才學不得重用。第二種的內容,往往著意躬 逢盛世,所以不勞馳騁心力於朝廷,並且闡發明哲保身的守拙智慧。但這兩種區 分只是相對而言,並非絕對,所以〈賓戲〉也談及先福而禍之理,而〈解嘲〉、〈應 閒〉等篇也論及古今時異之勢。總之,這些作品多在省思「時」的問題,如此當 然與〈對楚王問〉純粹為己申訴、睥睨俗眾頗為異趣。
承上所論,我們可以說「對問」與「設論」兩種文類的差異在於題材,前者 只是單純的抗辯外界非議,後者則更關懷、感嘆「時」不我與的問題。而漢代文 人所面臨的,主要當然是關於時運的問題20,所以一連串的相關篇章,漢人自然 推源自東方朔〈答客難〉;但到了六朝對此一文類的既有之發展脈絡,卻出現了 一個問題,即如何安置宋玉〈對楚王問〉?或者說,宋玉之作究竟能不能放置在 這些體類篇章中一併討論,然則在時間點上,既然早先於漢人,固可視之為此類 開創之作,否則又當如何?按照昭明太子與任昉的作法,既認為〈對楚王問〉不 能納入此一脈絡,因此除「設辭」或「解嘲」外,另立「對問」以安置宋玉之文,
但尷尬的是此類卻僅有宋玉一文,理論上單篇應不能成類,然而昭明太子與任昉
19 據李乃龍的研究,認為宋玉對於聖人、君子、小人的區分,是承襲北方儒家文化的表現,而 其對自己高度期許的人格理念,則根植楚文化本身,其中鳳凰、鯤魚之喻,更早見於《莊子》與 屈原〈離騷〉、〈九章〉;換言之,宋玉此文,可視為南北文化融合的產物之一。參見氏著:〈論《文 選》對問體─兼論先秦問對體式的發展歷程〉,《廣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4 期
(2005 年 10 月),頁 88~89。
20 漢代文人悲士不遇的心靈,可分兩種,一種為屈原式的,感嘆奸小當道,君王遭蒙蔽使得賢 良不能得用;其二則是像〈答客難〉一系列的篇章,反映出漢代文人對於戰國游士性格的延續,
因天下已經定於一尊,受限客觀環境與專政體制,不能展現個人才性,所以激發而出的感嘆。參 見顏崑陽:〈論漢代文人悲士不遇的心靈模式〉,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所主編《漢代學術思想研討 會論文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國 80 年 10 月,初版)頁 246~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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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勉強為之,故此一現象,實透露出六朝人如何安置宋玉此文時的困惑。如此,
應可解釋《昭明文選》「對問」何以僅取〈對楚王問〉,即因這樣的題材也就只有 一篇。至於「設論」,因這一類的作品本來也就較多,所以《昭明文選》自然可 能選取較多篇章;而其不取張衡〈應閒〉之故,在於用韻不顯,因此不為重視文 采的選家所選,也就應當可以理解了。
再以蕭統來說,雖然分別了「對問」與「設論」,但也不認為兩者全然不相 關。這可從《昭明文選‧序》說明該書各文類的資料談論起:
嘗試論之曰:詩序云:「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
五曰雅,六曰頌。」至於今之作者,異乎古昔,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
荀宋表之於前,賈馬繼之於末。自茲以降,源流寔繁。述邑居則有「憑虛」、
「亡是」之作,戒畋遊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
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又楚人屈原,含 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壹 鬱之懷靡愬。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騷人之文,自茲而作。
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又楚人屈原,含 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壹 鬱之懷靡愬。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騷人之文,自茲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