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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選》之中卻還有「辭」,「辭」未見於今之《文章緣起》,而選集所錄,唯漢 武帝〈秋風辭〉與陶淵明(365~427)〈歸去來〉兩篇。按史傳中並無漢武帝創作此 篇的相關記載,依照《昭明文選》在此篇的前序說明云:「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顧視帝京欣然,中流與群臣飲燕,上歡甚,乃自作〈秋風辭〉。」43其實〈秋風辭〉

如上文所論,根本為一騷體詩。至於〈歸去來〉,依據《晉書》陶潛本傳所云,

因為陶潛不願勉強朝服以會見都郵,所以感歎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 事鄉里小人邪!」,「義熙二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其辭曰……」44此文 獻中「賦」為動詞,亦即「作了〈歸去來〉這篇賦」的意思。質言之,〈歸去來〉

根上就是一篇騷體之賦;如此說來,兩段文獻中的「辭」,確是一般性的「文辭」

的意義,並非體類名稱。然而蕭統立「辭」一類,收錄此二篇,那麼此類充其量 就是收納《楚辭》諸篇之外,不以「詩」、「歌」、「賦」等等為名的騷體賦、詩。

總之,從分類的觀點來說,六朝人順承漢代《楚辭》的出現,因而文體辨類 時,將《楚辭》篇章列為「騷」類,意味著《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中的屈 原賦之屬,不再被視同一般的漢賦,因此「騷」也就從原本「賦」的範圍中劃出;

而「辭」即是不以詩、賦為名的騷體詩、賦。一言以蔽之,「騷」及「辭」在《昭 明文選》中,都是因《楚辭》而出現的類名,其實相關篇章,本質幾乎都是「賦」。

(二).從封閉之「騷」到開放之「騷」: 

就廖棟樑的觀察,以為自漢代以來的所謂「擬騷」之作,主要分為兩種:其 一,藉「楚辭」的形式抒傷悼之情,內容與屈原無關;其二,則是由屈原而發,

吟詠屈原的際遇,而作者或將屈原作為第三人稱加以描述、評價,或假設自己就 是屈原,代替屈原以立言45。如此言之,漢魏六朝時「騷」文類之屬,除了屈原        

說》(四川: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5 年 12 月,1 版),頁 148~149。

43 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8 年 9 月,初版),頁 1136。

44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6 月,1 版),頁 2460。

45 所分兩種,第一種如司馬相如〈長門賦〉、董仲舒〈悲士不遇賦〉、班固〈幽通賦〉之類騷體 賦作,內容與屈原其人其行並無關連。第二種其實又可細分為二,其一如賈誼〈弔屈原賦〉、揚 雄〈反離騷〉、班彪〈悼離騷〉,這些都是文士站在作者角度,將屈子其人其事加以描寫、評價者,

其二則以賈誼〈惜誓〉、東方朔〈七諫〉、嚴忌〈哀時命〉、王褒〈九懷〉、王逸〈九嘆〉等等《楚 辭》作品為例,是文士站在屈原的角度,以第一人稱「予」「我」「余」等抒情詠懷,意即代屈 原立言的作品。又後者雖可細分為二,但這僅僅是立言角度的不同,文章中所展現的內容、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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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之外,亦只有代屈原立言的作品;總之就是《楚辭》篇章外,其餘儘管有著 騷體特徵,皆不能入於「騷」。

不過就《文苑英華》「雜文‧騷」看來顯然就不如此了,此類多達六卷,收 錄作品多達廿四篇(不分章)。如按照內容題材與旨意來看,大致上可區別為「憑 弔屈賈」、「自傷身世」、「譏刺社會」、「詛咒祝禱」、「男女戀情」五類,依次言之:

1‧「憑弔屈賈」之作:

以屈原、賈誼為憑弔的對象,並以騷體寫作,此類如柳宗元〈弔屈原〉、劉 蛻(821?~?)〈弔屈原辭三章〉、皮日休(834?~883?)〈九諷系述〉、〈悼賈〉、〈反 招魂〉,總共五篇。依次言之:

〈弔屈原〉,其旨在哀悼屈原,並懷念其高風亮節:

後先生蓋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羅兮,擥蘅若以薦芳……何 先生之凛凛兮,厲鍼石而從之。但仲尼之去魯兮,曰吾行之遲遲;柳下惠 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

先生之貎不可得兮,猶髣髴其文章;托遺編而歎喟兮,渙余涕之盈眶……

吾哀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

退自服以黙黙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風之不可去兮,懐先生之可忘。46 作者於千載之後,追念屈原於汨羅江上,感嘆屈子不從流俗、堅持正道,身困讒 小之中,飽受艱苦。又謂其堅貞固執,不肯離楚而去,人格幾乎在孔子與柳下惠 之上。然而屈原至今雖不可復見,但在千載之後,讀〈離騷〉諸篇,猶為之熱淚 盈眶。賢良受屈,小人得勢,令君子同悲,感慨當今仕宦之人,唯顧慮官位高低 與利祿厚薄,毫不顧慮氣節;自己為公為民,心憂朝政,卻有志難申有言難陳,

在此澆薄的世風之下,使人更加緬懷屈子47

       

結構甚至修辭遣句,其實都是相近的。參見氏著:《古代楚辭學史論》(台北:輔大中文所博論,

民國 86 年 6 月)頁 247。

46 〈弔屈原〉全文參見〔宋〕李昉等編:《(重編影印)文苑英華》(台北:大化書局),頁 819

~830。

47 由〈弔屈原〉此文,可見柳宗元視「家」「國」為一體,幾乎重複著屈原忠君愛國的精神,

而相同的主旨也在另一篇〈歸夢賦〉中展現。相關說明,參見許東海:〈從陶、柳辭賦論歸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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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弔屈原辭三章〉:前有序可知撰述之由:

吁!三閭大夫之事,司馬相如、班孟堅各有言,蛻不載故也。噫!大夫之 賢,懐王之事,蛻得之,涕泗下衣,濡毫瀝辭。噫!大夫之為臣,千萬年 其誰肖?宋玉、淮南王、劉向、東方朔、王褒繼有悼語。蛻,一小儒也。

思賢人之作,悲哿人之侫。著弔屈原辭三章,弔公之志也。雨濛湘波,浮 檝搖歌,既而悲,伸紙披辭,祈公兮采之。48

屈原之事記載於《史記》、《漢書》列傳之中,而為文哀悼屈原,宋玉有〈九辯〉、

〈招魂〉,劉安有〈招隱士〉,劉向有〈九歎〉,東方朔有〈七諫〉,王褒〈九懷〉。 劉蛻亦因感念屈原悲情不遇,所以上續《楚辭》諸作家,為文以悼念之。該文含

〈哀湘竹〉、〈下清江〉、〈招魂〉三章。

〈哀湘竹〉,以湘竹為對象,加以詠歎:

悵二妃之淚竹,圓紅滴滴兮臨乎煙沚。竦枝與脩幹兮,吟哀風之不已。搖 勁節而錦舒兮,垂髙蔭而自美。……諒髙節之自任兮,匪庭篠之云比。鄙 衆蔭之延接兮,耻凡羽之棲止……悵靈均之節兮依然,想眞姿兮千年若此。

湘竹傳為舜帝二妃之眼淚化育而成,高大修直,挺立於悲風之中。湘竹既高雅脫 俗,不許凡鳥棲息依止,文末又云,湘竹耿介絕俗,堅貞自持,令人聯想到 屈原高潔的人格。

〈下清江〉,由江水及江岸的景色寫起,啟人哀思:

清江之上兮心夷猶,清江之下兮煙波浮。風軟雨絲兮湘波髙,雲昏竹暗兮 鬼神愁……浪可平兮人心不可平,波瀾一翻兮孰測其情?水之深兮不曰 深,悵前恨兮淚沾襟。

水波雲氣繚繞起伏,江上之人屈原徘徊流連,心亦為之猶疑不安。最終屈原投水 自沈,作者感嘆,江水或可一時平之,屈原的憾恨卻至今不泯,使後世讀者為之 流淚傷心。

       

寫的文類流變及其創作意義〉,《風景‧夢幻‧困境─辭賦書寫新視界》(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 5 月,初版),頁 63~65。

48 〈弔屈原辭三章〉全文參見〔宋〕李昉等編:《(重編影印)文苑英華》(台北:大化書局),

頁 827~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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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寫招屈原江魂,表達哀傷同情:

招湘靈兮澄瀾之渚,雲蔽煙沉兮明月之浦。唱宵歌兮撫雲璫,擊鳴根兮薦 清醑。鸞去鳯飛兮雲不歸,九疑疊翠兮横湘雨……乘桂櫂兮下清湘,拖無 波兮渉滄浪。九疑之翠兮不可尋;懷沙之水兮恨之深。

煙雨濛濛,夜至江浦薦酒、鳴歌以哀悼屈原;但江天遼闊,英靈已遠。漫遊於高 山深水之間,眼見蒼茫之景,至今猶感屈原當年沈江之恨。

 

       〈九諷〉:〈九諷〉其章有九,而文前有序,敘述作者寫作之由:

在昔屈平既放,作《離騷經》,正詭俗而為〈九歌〉,辨窮愁而為〈九章〉。

是後詞人摭而為之,皆所以嗜其麗詞,撢其逸藻者也。至若宋玉之〈九辨〉,

王褒之〈九懐〉,劉向之〈九嘆〉,王逸之〈九思〉。其為清怨素艷,幽快 古秀,皆得芝蘭之芬芳,鸞鳯之毛羽也。49

以為自屈原作〈九章〉、〈九歌〉之後,宋玉及諸漢代文人皆有仿擬之作,各篇皆 情調哀怨,辭藻華麗,然而:

自屈原已降,繼而作者,皆相去數百祀。足知其文難述,其詞罕繼者矣。

大凡有文人不擇難易,皆出於毫端者,乃大作者也。揚雄之文,孔孟乎,

而有廣騷也;梁竦之詞,班馬乎,其有悼騷也。又不知王逸奚罪其文?不 以二家之述,為離騷之兩派也。昔者聖賢不偶命,必著書以見志,况斯文 之怨抑歟?噫!吾之道不為不明,吾之命未為未偶,而見志於斯文者,吾 懼來世任臣之君,因謗而去賢;持祿之士,以猜而遠德,故復嗣數賢之作,

以九為數。命之曰九諷焉。

進一步說,認為屈原之文其實不易模仿,故真正得其精神的後繼者,歷來不多。

又以為後世仿效〈離騷〉之作可分兩類,分別又以漢人揚雄(〈廣離騷〉與梁竦

(?~83)〈悼騷賦〉為代表。總之,類別與內容雖不盡相同,卻皆為「昔者聖 賢不偶命」的悲憤之作;但後人多知〈離騷〉華麗之文,竟忘卻聖賢忠直之道50。        

49 〈九諷〉全文參見〔宋〕李昉等編:《(重編影印)文苑英華》(台北:大化書局),頁 830~832。

50 由此也可看出皮日休文統觀的考量基準仍在於「道」,推崇屈原、揚雄等漢代文人,也是基於

「道」而非「文」,在〈文藪序〉和〈九諷系述〉中,表達出對後人僅取屈原之文的無知的不滿。

參見何寄澎:《唐宋古文新探》(台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 4 月,初版),頁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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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皮氏所以作〈九諷〉,一來是自覺的仿擬前賢諸「九」之作,二來強調雖非生 於昏君亂臣之世,但為了激濁揚清,所以為文以警惕後世君臣,親近賢善、摒斥 小人。九章依次為〈正俗〉、〈禺謗〉、〈見逐〉、〈悲遊〉、〈憫邪〉、〈端憂〉、〈紀祀〉、

〈拾慕〉、〈潔死〉。

〈正俗〉,言其針砭時風的用心:

粤句亹之薄俗兮,其風狡而且苦。吾欲以直道揠其邪心兮,皆逞容而莫 顧。……羗靈脩之乃吾知兮,先職我而為輔。奈其臣之狺狺兮,乃不知吾 之所撫。……永惄惄以何言兮,將求知於吾祖。」

感嘆世風澆薄,作者雖有心針砭,卻不得回響。又言世俗皆不能曉其用心,唯屈 原能知自己誠善之心,其不為世人理解的蒼涼悲怨,只能訴諸上蒼與先靈。

感嘆世風澆薄,作者雖有心針砭,卻不得回響。又言世俗皆不能曉其用心,唯屈 原能知自己誠善之心,其不為世人理解的蒼涼悲怨,只能訴諸上蒼與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