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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吶喊或噤聲

(一) 吶喊

〈抖字手〉中提到希特勒用文字當作武器,用以達到統治世界的目標。那些 深諳文字力量的「抖字手們」指的就是像戈培爾之類的文官,還有支持納粹政權 的知識分子們。

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在《滅頂與生還》(I sommersi e i salvati )中評析 現代極權國家對於個人如何施加恐怖的壓力,它所運用的武器基本上有三種:第

一是直接宣傳,或偽裝成教育、指導、大眾文化的宣傳;第二種是防堵資訊多元 化;最後則是恐怖統治。44

對於善用宣傳的人而言,宣傳是一種強大的武器。第三帝國的宣傳部部長戈 培爾(Joseph Goebbels, 1897-1945)控制國家宣傳機器,塑造希特勒是民族希望的形 象;新聞及輿論更是在有效操控下,將元首變成國家民族的英雄。論及宣傳,希 特勒認為,第一大戰時,英美各國之所以戰勝德國,全得自於持久且一致的戰爭 宣傳,因此,他主張宣傳的要領在於:

一切的宣傳,都應該求其通俗,並且還須在宣傳的人群中,顧到知識最低 的人的接受能力。……群眾對於宣傳的接受力,極為有限,而且理解力也 很薄弱;他們又是大都健忘的。這樣一來,一切有效的宣傳,必須限於數 點,而用標語的形式來宣傳……45

廣播(電視當時還在發展起步階段)是第三帝國的主要宣傳工具,在改造德國人 民,使他們適合希特勒目標這一點上,比任何宣傳工具都起著更大的作用。《第三 帝國興亡史》的作者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二次大戰時居住在德國,對於納粹政 府的宣傳有此體會:「……在一個極權國家裡,一個人是多麼容易聽信說假話和受 檢查的報刊和廣播啊!……凡是沒有在極權國家裡住過多年的人,就不可能想 像,要避免一個政權不斷的有用意的宣傳的可怕影響,多麼困難。46

當一個謊言,被反覆地灌輸到群眾的耳裡(例如:「猶太人是賣國賊」之類的 言論),群眾缺乏其他賴以判斷的資訊時,不免信以為真;一但人人信以為真,謊

44 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李淑珺譯,《滅頂與生還》(I sommersi e i salvati)(臺北市:時報 文化,2001),頁 36。

45 參見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方白譯,《我的奮鬥》(Mein Kampf)(臺北市:大明王氏,

1972),上篇第六章〈戰爭宣傳〉。

46 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董樂山等譯,《第三帝國興亡史》(The Rise andFall of the Third Reich)

(臺北市:麥田,1998),頁 383。

言就成了一種社會信仰。〈抖字手〉以「群眾被送上輸送帶,通過機器進行改造」, 號召之外,還要讓人民具有打贏這場「聖戰」的信心,誠如羅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所言:「老練的演說家希望激起好戰的情感時,他會使他的聽眾產生兩

49 George Orwell(喬治.歐威爾)著,郭妍儷譯,《政治與英語》(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頁 533-5。

50 羅素(Bertrand Russell),靳建國譯,《權力論》(Power: A New Social Analysis)(臺北市:遠流,

1989),頁 21。

51 羅素(Bertrand Russell),靳建國譯,《權力論》(Power: A New Social Analysis)(臺北市:遠流,

1989),頁 21。

52卡爾.洛維特(Karl Löwith),區立遠譯,《一九三三:一個猶太哲學家的德國回憶》(Mein Leben

學者蔡綺分析納粹德國關於領袖崇拜的宣傳海報發現,納粹的宣傳有幾個重 點,包括:強調正史傳承的合法性。將希特勒神格化、威權化及偶像化,希特勒 是上帝特別的選民,目的是拯救德國。誇大領袖著作(指《我的奮鬥》)的影響性,

將領袖與國家意象的結合,塑造君臨天下,青年導師,萬人擁戴的強人形象,以 領袖崇拜爭取政治支持,將支持領袖與戰爭勝利畫上等號。53

除了演說之外,口號、標語、標誌與手勢的發明,也是凝聚共識的好方法。

口號與標語,讓人琅琅上口,卻不假思索。社會心理學研究「訊息內容的說服力」

發現,愈是簡單的訊息,愈具有說服力,如果這個口號或標語又加上情緒訴求,

引起接收者強烈的情緒反應的話,效果就更加顯著54。納粹除了發明了許多政治口 號,還以手勢、標誌來作為社會團體的一種識別。例如:無論何時,相見或道別 都要以舉手禮高喊希特勒萬歲(Heil Hitler),以此表達對元首的崇拜與服從,或者 是在身上別上納粹黨徵也有同樣的效果。這些舉動製造了群體意見一致的假象,

讓反對者自覺自己是少數意見,甚至感受到公眾的威脅,而更加沉默,造成傳播 研究中所謂的沉默螺旋(spiral of silence) 效應。而在猶太人身上別上「大衛之星」,

或在住家門口塗上這個記號,是對於整體猶太人的「標籤化」(Labelling),將他們 貶抑為次等人,在製造社會歧視,也讓猶太人被邊緣化,使他們在自我認同上產 生偏向,而有低自尊或自卑的心理。

希特勒在他的大作《我的奮鬥》中對於「演說」和「寫作」在宣傳上各扮演 著不同的角色作過分析,依他看來:

演說家,可以時時受著聽眾的指導,使他能夠矯正他的講辭,因為他觀察 聽眾的面色,就能推測到聽眾是否對他的講辭能夠明白了解,和他的講辭

in Deutschland vor rnd nach 1933)(臺北市:行人,2007),頁 155。

53 蔡綺,〈領袖崇拜在政治宣傳海報運用之研究──以納粹德國希特勒為例〉,《藝術學報》(2007 年 4 月第 80 期),頁 67-83。

54 安.韋伯(Ann L. Weber),趙居蓮譯,《社會心理學》(Social Psychology)(臺北市:桂冠,1995),

147-8。

能否產生他所希望的效果。至於作家,和讀者並沒有一面之緣,……只好 用普遍的文字,來說明普通的事理。……馬克斯的著作,目的並不是為了 群眾,而是純粹為了征服世界的猶太機關中的有知識的領袖。至於煽動群 眾,那就應用另一種材料,就是報紙。55

由此觀之,希特勒也是《偷書賊》中所謂的,懂得發揮文字力量的「抖字手」。上 述種種操弄文字所做的宣傳及效果,就是〈抖字手〉寓言裡所謂,「將迷人又惡劣 的文字與符號餵養人民」的真實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