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二)敘述的時間關係圖
第二節 天堂街風雲
五. 地下室的猶太人
五. 地下室的猶太人
麥克斯自從來到修柏曼家後,藏躲在地下室的樓梯下,為了消磨時間和鍛鍊 身體,他開始每天練習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少年時期曾在街頭和朋友比賽拳擊 的他,現在只能在冰冷黑暗的地下室幻想自己是站在競技台上參加拳擊賽,而他 想像中的強勁對手是「世界冠軍,亞莉安裔最傑出的人,元首希特勒。」(頁223)
在麥克斯的想像中,對手希特勒的教練是戈培爾。比賽一開始,雙方在主持 人的介紹下登場,主持人讚頌希特勒「戰無不勝」「戰勝了許多猶太人,戰勝了任 何對於德國完美典範人事物的威脅。」(頁 223)而猶太人麥克斯登場時,全場一 片噓聲。接著講解比賽規則時,裁判說:「第一,我們要的是一場絕對公正的比 賽。……希特勒先生,如果你開始輸的話,那就不一定要公平了。……我樂意睜
34 「街頭智慧」一詞引自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G. Zimbardo)著,孫佩妏、陳雅馨譯,《路西法效應》
(The Lucifer Effect)(臺北市:商周出版,2008),頁 14。
35 在《偷書賊》中魯迪因為參加希特勒青年團運動會贏得金牌,在會場上遇到杜伊雀時,杜伊雀 對他的態度轉為讚賞,對他點頭示意,而非惡言恐嚇。參見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320。
36 作者馬格斯.朱薩克在今年 2 月 15 日台中中友誠品的簽書會上,以及 2 月 17 日與讀者共進午 餐時都曾提到,《偷書賊》中他最喜歡的人物就是魯迪。
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你用哪種無恥手段在帆布地板上碾碎這個惡臭的猶太廢 物。」(頁224)一開始麥克斯節節敗退,觀眾激動叫好,後來,希特勒挨了幾拳,
跪倒在地,接著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取下拳擊手套,走到場邊向觀眾喊話:
「我親愛的德國人民們,」他大喊:「你們今晚在這裡可以明白到一件事 情,你們看到了嗎?」他敞露著胸膛,流露出勝利的眼神,指著麥克斯說:
「你們可以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一件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邪惡、更有影響 力量的東西。你們看到了嗎?」
觀眾回答:「看見了,元首。」
「你們看,這個敵人已經找到了他卑劣的手段,來突破我們的防禦,而且,
很明顯的,我沒辦法單打獨鬥對付他。」……
「……你怎麼能夠就這樣站在那裡,讓他為所欲為?你怎麼能夠學以前的 領袖那樣袖手旁觀,讓他們把你的土地給了別人,簽幾個名字就把你的國家 賣了?你要軟弱的站在那裡嗎?還是……」他往圍繩又爬高一層,「要跟我 一起登上這個拳擊場呢?」(頁226)
於是,在麥克斯的想像世界中,他「承受著整個國家的拳頭……」,直到一個小女 孩爬過圍繩,遞給他一份撿來的報紙──要給他填字謎的,他才從想像中清醒過 來。
在這一段敘述中,作者運用了戲擬(parodija, parody)的手法,將希特勒令人熱 血沸騰的演說與詭辯,以及對猶太人的種種指控融入其中。戲擬乃是語言對語言 的模擬。是一個貫穿了巴赫汀小說理論、文化理論的重要概念。它包含了不甚恭 維、不太嚴肅的成分,有開玩笑、戲謔、調侃的性質,而調侃背後又有非常嚴肅 深刻的意蘊。
朱薩克以一場麥克斯想像的拳擊賽來戲擬納粹打擊猶太人的手段,希特勒在
競技場上的誇張反應,一場如鬧劇般的拳擊賽,呈現出那個時代的荒謬本質。
在這段情節中也同時夾雜著反諷(irony),從一出場就充滿著歧見與不平等,卻 由裁判宣稱這是一場「公平的競賽」,允許希特勒以「無恥手段」取勝,並稱麥克 斯是「猶太廢物」。所謂反諷是和戲擬相似的策略,它指的是用相反的意思來駁詰 引用的原句,一語雙關。可憐的猶太人,連在想像中,都「打不贏」希特勒,也 擺脫不了納粹政府為他安上的種種罪名,還得忍受「全德國的拳頭」。朱薩克在處 理猶太人際遇的敘述時,與多數類似主題的文本不同的是,他並沒有描寫集中營 或隔離區的猶太人生活,而是以麥克斯的躲藏生涯、他的創作及想像世界──透 過諷刺、譬喻的手法──來呈現猶太人的悲哀。在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夜》
(La Nuit)中也有類似的反諷手法,集中營裡的猶太人聽說集中營好像將要被蘇聯紅 軍接管了,一些人開始滿心期待,但也有人潑冷水說:
「別被幻象矇騙,希特勒說過他要在喪鐘敲響十二下前消滅每一個猶太 人,他不想讓猶太人聽到最後一響。」
我忍不住回答:「那又如何?難道要把希特勒奉為先知?」
他黯然的眼睛瞪著我。最後他不耐煩說道:「我對希特勒比對任何人更 有信心,他是唯一對猶太人遵守承諾的人」37
運用戲擬與反諷手法,的確能為故事製造一種印象強烈的效果,文詞雖然簡 潔,卻包括多重意涵,那些隱藏在文本之下未被明說的部分,也同樣能藉由讀者 的解讀與填補空隙(gaps)來完成。
所幸在這段情節中,悲觀的想法並沒有無限延續下去。當莉賽爾好奇的問麥 克斯,「誰贏?」他看著牆壁上莉賽爾練習寫的字、他畫的長長的雲朵和兩個人(他
37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陳蓁美譯,《夜》(La Nuit)(臺北縣新店市:左岸文化,2006),頁 135。
根據莉賽爾幫他「轉播」的天氣所畫的圖),然後回答莉賽爾:「我贏了。」這個 回答頗富深意,麥克斯贏了,因為,他不想讓莉賽爾失望;麥克斯贏了,因為,
他在納粹統治下,仍然擁有德國人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