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二）敘述的時間關係圖
第三節 言傳與意會之間
三. 骨牌、骰子與元首肖相
由於魯迪．史坦納在田徑場及學校的出色表現，他被挑選去接受更精英的納 粹教育和訓練，他們要安排魯迪去就讀「有史以來最好的學校」，這所學校「以元 首的名義，培養一群德國的精英公民……」當納粹黨人來向史坦納家「要孩子」
時，大人們聚在廚房討論得很熱烈，爸媽反對的聲音依稀傳來。而魯迪和妹妹正 在玩骨牌，他們特地把燈關了，點上蠟燭，為了讓骨牌倒下的畫面更加華麗壯觀，
這是史坦納家常玩的遊戲，大哥庫爾特正好經過，看著一個接一個傾倒的黑色骨 牌，不經意的說了一句：「它們看起來好像屍體。」（頁361）在下一頁，死神又以
42 希特勒在《我的奮鬥》中聲稱「和猶太人奮鬥，這就是我在代上帝行事。」參見阿道夫．希特 勒（Adolf Hitler），方白譯，《我的奮鬥》（Mein Kampf）（臺北市：大明王氏，1972），頁 20。
他特有的條列式插敘向讀者預告了未來的命運，製造故事懸疑：
三個可能發生的事情
一、 艾立克．史坦納可能不會遭到像漢斯．修柏曼一樣的命運。
二、 魯迪可能離家參加特訓學校。
三、 還有，這只是一個可能，他可能因此活了下來。
在作者的暗示下，讀者明白了骨牌在這裡的象徵作用，雖然，讀者閱讀至此可能 還不完全明白死神所指為何（這正是懸疑之處），但可以確信的是，倒塌的骨牌暗 示著死亡，而且是集體的死亡；同時倒塌的骨牌也象徵著事情與事情之間的連帶 關係。正如之前，死神對於偷書賊在火堆中偷書，而引發了一串後續發展時所作 的評論：「一個機會直接帶出另一個機會，正如危險招致更多危險，生命創造更多 生命，死亡引發更多死亡。」（頁75）
至於骰子，敘述者死神是這樣說的：「故事從賭博開始。藏匿猶太人的日子就 像是丟擲骰子，……」(頁 216)自從藏匿了猶太人，修柏曼一家似乎就在等著「懲 罰」的到來，「焦慮、懷疑、妄想症一一作祟，每個症狀都讓人賊頭賊腦，疑心未 來是否會出現地獄般的後果。」（頁 175）終於，羅莎連最後一個洗衣客戶也沒有 了，修柏曼家經濟陷入危機，莉賽爾也沒有理由可以再到鎮長家看書，這一切被 莉賽爾解讀成：藏匿猶太人所招致的懲罰。藏匿猶太人的精神壓力和風險是很大 的，死神比喻說：「他們在現實中睡在慕尼黑；就某個層面而言，他們睡在德國骰 子的第七面。」(頁 237)
普通正常的骰子都只有六面，如果丟擲骰子時出現了七點，你該怪自己運氣 不佳，還是抗議對方使詐？如果這場賭局的莊家是上帝，你又能怎麼辦呢？藏匿 猶太人的日子就像是丟擲骰子、就像是賭博，再怎麼謹慎，也有風險，也有意料 之外、防不勝防的事會發生，更何況，大多時候它不是一場公平的賽局。那麼，
這場賭博的賭注是什麼？值得人們冒這樣的風險？是的，賭注就是猶太人的性 命，在某些人眼中一文不值的性命，在另一些人看來卻是可貴的。或許，這正是 讓死神困惑不已的地方：「我不斷的高估人類，也不停的低估他們。」（頁477）
義大利小說家帕羅．莫倫西(Paolo Maurensig)的《珍瓏棋局》(La Variante di Lüneburg)中，就有以猶太人的性命做賭注的情節。故事中的兩個住在維也納實力 不相上下的西洋棋手，一個是猶太人，一個日後成了納粹軍官，比賽從自由世界 到了集中營，納粹軍官要求他可敬的猶太對手與他對奕，只是原本和他平起平坐 的對手，現在是他負責的集中營中的囚犯。軍官列了一張囚犯名單當賭注，如果 猶太人贏了一局，他可以劃掉一個人名，如果軍官勝了一局，他就可以殺一些人。
43兩邊的贏棋的報酬不相等？當然，這可是納粹的地盤呢！
幫助猶太人的代價有多高？在羅麗．路易斯(Lowry Lois)的《數星星》(Number The Stars)講述的就是住在丹麥的安妮一家，幫助猶太鄰居照料他們的小女兒艾 琳。為了救助更多受到迫害的猶太人，安妮的大姐加入地下組織，不幸被德軍發 現，而被德軍開車撞死。十歲的安妮為了保護和她一樣大的艾琳，必須強迫自己 堅強起來，半夜裡冒險代替媽媽去送重要的東西。
無論是戰爭或是救助猶太人，代價都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對於孩子們來說，
戰爭與死亡迫使他們提早告別童年；人命危如骨牌，重點是，人們能以什麼樣的 姿態倒下？保有多少做人的尊嚴？
在文本中書中有關希特勒的肖相是這麼描寫的：
炸毀的房屋飛落到對面的街道上，一張元首正襟危坐的裝框相片承受了強 力的爆破，在破亂的地板上碎成一片，但是他還是微笑著，正襟危坐微笑 著。他知道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我卻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43 帕羅．莫倫西（Paolo Maurensig），傅小葉譯，《珍瓏棋局》(La Variante di Lüneburg)（臺北市：
天培文化，2002），頁 162-85。
相片中的希特勒，從背後遭到攻擊打劫，玻璃碎成一地稀爛，我踩在他上 面離去。44
在這裡敘述中的「我」都是死神。任何物品都會在戰火中遭到炸毀，然而，作者 特意描述的相片是希特勒的肖相，這意義就有所不同了。第一段描述，「他知道我 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我卻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隱喻希特勒政權掌控一 切新聞與宣傳管道，包括發佈造假的戰爭消息、掩飾集中營內部的屠殺……等，
但卻無法預知自己的生命將要終結。第二段的「從背後遭到攻擊打劫」，可以被解 讀是指俄國戰場失利、背腹受敵的狀況45，特別是死神說道：「我踩在他上面離去。」
死神已經「踐踏」了納粹德國的精神象徵，預告政權的敗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