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宣傳相反的作為就是禁止文字。相較於莉賽爾對於文字與書本的狂熱,小 說中焚書大會的情節,也從反面告訴我們,文字是極有力量的,否則又何必像是 對付敵人那樣,必去之而後快呢?
焚書大會結束後,還有一些埋在底層的書沒被燒到,就像只能在表面禁止閱 讀,卻無法根除這些書及書中的文字對世人說話,總有人可以得到它,總有人,
至少,莉賽爾離開時,手中握了一本。只要有人能夠而且願意讀它,文字就有難 以被消除的力量。
《閱讀地圖》(A History of Reading)作者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指出:
歷來的獨裁者都知道,文盲群眾最容易統治;因為閱讀技巧一旦學會就無法抺消,
退而求其次,只能限制它的範圍。因此,書籍和其他人類創造物不同,一直是專 制統治的眼中釘。56
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居住在美國的黑人,無論是黑奴或是自由人,都被禁 止學習閱讀,理由無它,學會了閱讀,就能讀得懂廢奴論者的文章,接觸到反抗
55 參見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奮鬥》,下篇第六章〈初期的奮鬥-演說的功效〉。
56 參見阿爾維托.曼古埃爾,《閱讀地圖:一部人類閱讀的歷史》,頁 437。
與自由的煽動性觀念。奴隷主和專制君主一樣,極度看重文字的力量,深怕奴隷 學會閱讀後,行為與思想將不受控制。57
在西方,最早的禁書據信是在西元前四百多年的雅典。在中國,「焚書」的概 念始於戰國時代的商鞅變法中的「燔詩書」。西元前213 年,秦始皇焚書坑儒,幾 乎所有重要的書籍都被焚毀。1559 年,羅馬異端裁判所的神聖會議出版了第一本
《禁書索引》(Index of Forbidden Books),並且還焚燒禁書。然而,查禁圖書與迫 害作者卻帶來反效果,愈是禁止愈是備受矚目。十六世紀的德國與低地國家就有 人專門去羅馬收集禁書,重新印刷複製,再以高利賣出,甚至運回禁令森嚴的地 區販售。
曾經以印禁書大發利市的德國人,終於也走到了焚書、禁書的地步,先是馬 丁路德宗教改革時大肆焚書;希特勒一上台,更是迫不及待的以火炬照亮書海,
清除「有害於德國前途」的書籍。此外,還禁止千百種書籍在書店販售或在圖書 館流通,所有將出版的書籍都受到嚴格的審查。58
雷.布萊伯利的《華氏451 度》(Fahrenheit 451)告訴我們,書之所以叫人憎恨 畏懼,無非是書的「質」,也就是資訊的肌理,它們呈現出生命真相的毛孔59。禁 書的目的無非是箝制思想,讓反對主流意識的想法不被看見。這也就是喬治.歐 威爾所說的:「對學術自由的任何攻擊,以及對客觀事實含義的攻擊,從長遠看來,
最終都會威脅到思想的各個領域。60」古今中外有過許多的統治者禁過書,但從來 就沒有百分之百成功過。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 1914-1997)在《過於喧嚣的孤獨》
(Prilis Hlucna Samota)裡告訴我們:「……如果書上記載的言之有理,那麼焚燒的時
57 參見阿爾維托.曼古埃爾,《閱讀地圖:一部人類閱讀的歷史》,頁 435, 437。
58 夏伊勒,《第三帝國興亡史》,頁 373-4。
59 雷.布萊伯利( Ray Bradbury)著,于而彥譯,《華氏 451 度》(Fahrenheit 451)(臺北市:皇冠,
2006),頁 124。
60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郭妍儷譯,〈文學封禁〉,《政治與英語》(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頁 259。
候便只會聽到書在竊竊暗笑,因為一本地道的好書總是指著別處而溜之大吉。61」 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則說:「我們可以禁止閱讀:但在禁止閱讀的法令下,仍會 有我們絕不希望被讀到的真相讓人讀到……62」我們可以燒毀實體的書本,卻無法 將思想與知識從人類的腦中一一清除,因為人類可以將書「藏」在腦海中,再彼 此傳授記憶中的知識,一如《華氏451 度》中,那群沿著鐵道漫遊的救書人。
61 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楊樂雲譯,《過於喧嚣的孤獨》(Prilis hlucna samota)(臺北市:大塊 文化,2002),頁 16。
62 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吳潛誠校譯,《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Se 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臺北市:時報文化,1993),頁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