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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光明與黑暗同行

第二節 理性的崩解

二. 浮士德與人文精神

提到德國、談及知識分子,很難不讓人想起浮士德(Faust)。浮士德原是德國傳 統的民間故事演變而來,這則神話有不同的版本:馬婁(Christopher Marlowe ,1564

-1593)的《浮士德博士悲劇史》(The Tragical History of the Life and Death of Doctor Faustus)出版於 1591 年;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的《浮士德》

20 薩依德,《知識分子論》,頁 138。

21 雷蒙.艾宏,《知識分子的鴉片》,頁 16。

22 參見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G. Zimbardo) 著,孫佩妏、陳雅馨譯,《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

(臺北市:商周出版,2008),頁 384。

23 龍應台,〈代序:在迷宮中仰望星斗──政治人的人文素養〉《百年思索》(臺北市:時報文化,

1999),頁 18-19。原為 1999 年 5 月 15 日在國立台灣大學法學院之演講稿。

前半部在歌德四十歲時出版,後半部出版於 1831 年,當時他八十歲。二次大戰時,

湯瑪斯.曼(Thomas Mann, 1875-1955)寫下《浮士德博士》(Dr. Faustus),並在 1947 年出版。

在羅洛.梅(Rollo May, 1909-1994)的分析中,神話反映出時代的需要。馬婁 生於文藝復興時期,他描寫的浮士德是個不甘於平凡的人,他想做神,想要有控 制大自然和人類的力量。「這顆『鐵石心腸』沒有愛的能力,它表達了一種父權的 能量,是那些只關心權力、野心、自我肯定的文藝復興人所追尋的。」24在神權依 然興盛的時代,過度沉醉於求知欲望,是不可忽視的邪惡,因此浮士德落入地獄。

哥德的浮士德其關鍵主題:行動、努力、辛勞。積極的行為是人類實存的最 高形式。25哥德所處的啟蒙時代,是時刻奮鬥求進步的時代,需要一種神與人類同 在的感覺。劇中強調「母親們」的溫柔、慈愛與包容才是救贖,和現實中強調父 權能量的工業社會不同。人類致力於進步而感到神聖,浮士德最後上了天堂。

至於湯瑪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關注的是西方世界的文化破壞。史賓格勒 (Oswald Spengler, 1918-1922)的《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也將歐美 熱中競爭,過度物質化的文化現象,比喻為浮士德式文化。26湯瑪斯.曼的浮士德 是位天才作曲家、和無調音樂的發明者,名叫利維康(Adrian Leverkuhn)。他和自 稱是「德國人」的魔鬼交易27,換取能讓人狂喜的靈感。利維康的下場是因為梅毒 發作,精神錯亂而住院。湯瑪斯.曼認為每個人都背負了所屬團體之罪。換句話 說,這個神話所處理的基本疚責與邪惡來源,就是德國本身已成為浮士德,德國 本身背負了讉責。

湯瑪斯.曼的作品代表了一個德國知識分子的反省。在納粹政權下流亡海外 的湯瑪斯.曼,描繪自己在那些可怕的歲月中的體會,他告訴我們,所有德國人,

24 羅洛.梅(Rollo May)著,朱侃如譯,《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Power and Innocence : A Search for the Sources of Violence)(臺北縣新店市:立緒,2003),頁 264。

25 羅洛.梅,《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頁 278。

26 羅洛.梅,《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頁 251。

27 羅洛.梅,《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頁 313。

甚至所有西方人,都參與了這種共同的疚責感。我們將靈魂出賣給撒旦,又期望 救贖的恩典。28在他看來,德國人難道不是將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出賣給魔鬼,以 換得希特勒主義下的全面的文化墮落?29而羅洛.梅則從這個神話分析中,看出當 代普通的心理問題,國與國、人與人之間的不仁,乃出人類無盡的貪欲,熱切競 逐權能(power)。正如馬婁的浮士德所說的:「你所服侍的上帝就是自己的胃口。」

何懷碩說:「人文主義、人文精神,其實就是對人的尊嚴的一種信念,它應該 有的態度是:一方面是不斷追求信念以及責任心;另一方面是一種寬容、謙卑、

仁慈的胸襟。30」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1906-1975)也指出:「人本精神的特 色不在於手足之情,而在於友善;友善並不是親近的私人關係,而是在討論公共 事務時應有的要求,也是對待這個世界時應有的態度。31」人文素養必須將自己投 入公共領域中,才得以具備,是一種無需他人肯定的信念,一種在任何時代不改 其志的大勇。

追求進步是人類社會的特徵,也是文明不斷進化的動力,然而,如果缺乏人 文精神,便會導致文化的失敗,其所展現的就是一個缺少思索、創造而停滯的社 會,成就一場浮士德式的悲劇。

28 羅洛.梅,《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頁 319。

29 羅洛.梅,《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頁 311。

30 何懷碩,〈人文之美與知識份子的責任〉《知識份子十二講》(臺北縣新店市:立緒文化,1999)

頁 94。

31 漢娜.鄂蘭,《黑暗時代群像》,頁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