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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光明與黑暗同行

第一節 死神的困惑

第一節 死神的困惑

一. 麵包與泰迪熊

令死神再三感慨人性的情節有兩段:其一是麵包出現在猶太人的押送行伍 間;另一段是魯迪把泰迪熊送給垂死的敵軍飛行員。

1942 年秋天,一批猶太人和罪犯被押解經過鎮上的主要大道,他們正步行前 往達考集中營。圍觀的人們分站道路兩旁,莉賽爾、魯迪和漢斯也站在人群當中,

無論他們是帶著驕傲、冒昧或者慚愧的心情來看這場遊行,沒人挺身而出中斷遊 行。(頁 347)走在隊伍後的是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先生,因為筋疲力盡,跌倒了好 幾次,「要是再給他五分鐘,他一定會跌到路旁的水溝而死。所有人會眼睜睜看著 他跌死。」(頁 348)漢斯看了於心不忍,走到隊伍中,給這個猶太人一片麵包。

這片麵包招來了納粹軍官的無情鞭打,打在那個氣若游絲的猶太老先生身上,也 打在漢斯的身上。麵包則被其他飢餓的猶太人搶走,還有囚犯為了這片麵包大打 出手。不過,至少老先生會帶著他曾是個人的念頭而死去。

漢斯的舉動不但讓他被打得皮開肉綻,也為多數圍觀民眾所不齒。漢斯的銀 色眼睛面臨著猛烈的抨擊。推車被翻倒了,油漆流到路面上。他們叫他「挺猶太 的」。其他人無言地幫他退到安全的地方。(頁 350)更糟的是因為怕蓋世太保來家 裡搜查,當晚麥克斯就不得不離開修柏曼家,失去了藏身之處。

魯迪和莉賽爾目睹了街上發生的事,使他們內心激動不已。當冬季來來臨,

猶太人的隊伍又在大街出現時,他們兩人騎車到猶太人必經之路偷偷放置麵包。

這兩個曾經因為肚子餓而偷麵包的小賊,成了送麵包的人,這個轉變再次印證了 人類的矛盾性格。

「泰迪熊」的情節出現在慕尼黑大轟炸(1943 年 3 月 9-10 日),警報解除後,

一架敵機在河岸邊冒煙,機頭泡在河水中,機身卡在樹木的枝幹間,一名垂死的 飛行員坐在駕駛座,魯迪看著這個傷痕累累,痛苦掙扎的人,起了惻隱之心(他 忘了這個飛行員是「德國的敵人」),於是他把泰迪熊放在飛行員的肩膀上,飛行 員用英語費力的向魯迪說謝謝之後,靈魂便被死神接走了。自稱在希特勒當政期 間,最忠心耿耿服務元首的死神,看到這一幕,也為之動容。死神感嘆道:「我看 見人類的鄙陋,也看見人類的美麗,而我好奇為什麼人類能夠同時既鄙陋又美麗 呢?」(頁 431)

在非常時期,人性的考驗是非常立即而嚴峻的。就像漢斯,他並沒有太多時 間可以考慮事情的利弊得失,要不就立刻上前給那個猶太老先生一點幫助,再不 就是在他的猶疑之間,眼看著不人道的事在自己眼前上演,懷抱著罪惡感與懊悔,

成為共犯結構的一員。漢斯的舉動,或許在當下給予猶太老先生身而為人的尊嚴,

然而,老人遭到更多的鞭打和辱罵,並沒有吃到麵包;同時漢斯變成社會群體中 的特殊分子,並招致社會的群體制裁(例如:被同胞唾棄、失去工作和朋友、被 納粹列入黑名單……等等),甚至連累了另一個他所幫助的猶太人──躲在他家的 麥克斯。正是這種痛苦的兩難,讓大部分的人將心門緊閉,變得安靜冷漠,用一 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來面對一切,造成集體的軟弱。

送給敵軍一隻泰迪熊,則是充滿戲劇張力的舉動,象徵意義大於實質作用,

泰迪熊相對於攻擊的戰機,前者代表的是一種關係的建立、安慰、純真與母性的 力量;而後者則是象徵關係的破壞、威脅、邪惡與父性的力量。

一般人不會特地帶隻泰迪熊或其他可以當作「禮物」的東西,去看察飛機失 事的現場;然而魯迪躲避空襲時手提著工具箱,裡面裝的是家裡的「貴重物品」, 和一隻妹妹的破舊的泰迪熊。出於憐憫,他想向這個痛苦的陌生人表達自己的關 懷;而他手邊正好有隻泰迪熊。

二. 人性的兩極

以戰爭為背景的小說,總是不免對於人們的良善與邪惡作為多所著墨。小說

《夜》(La Nuit)裡,也有給猶太人麵包的情節,不過卻不是出於同情或仁慈,而是 為了捉弄飢餓的猶太人。運載猶太的載貨火車停在月台邊,有人將麵包丟入車廂,

注視著車廂裡的人為了爭奪麵包,猶如沒有束縛的禽獸,眼裡閃爍著凶殘的恨意。

1更慘的是,還發生了兒子為了搶父親手中的麵包,痛毆父親,父親斷氣後,這個 兒子只顧著搜尋他身上的麵包,還來不及吃呢!又被一群人撲搶上去,混亂中,

留下兩具相連著的父子的屍體。書中主角埃利澤(即作者的化身)也面臨了恐怖 的心理折磨,父親與他關在同一個營房,在他生病臨終前,不停地呼喊埃利澤的 名字:

這是他最後的期許,希望我在他臨終時,當他的靈魂從他早已撕成碎片的 身體扯裂下來時,待在他身邊。然而,我並未如他所願。……我什麼都沒 做,只是依然躺著,懇求上帝別再讓父親叫喚我的名字,……我多麼害怕 觸怒SS。……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我也無法原諒全世界,無法原諒它

1 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著,陳蓁美譯,《夜》(La Nuit)(新店市:左岸文化,2006),頁 164。

把我逼到牆角,無法原諒它把我變成陌生人,無法原諒它喚醒我最底層也 最原始的本能。2

相反地,《被收藏的孩子》(L'enfant de noe )則表現了人性光明的一面,故事的 景場在比利時。在二次大戰期間收留了許多猶太孩子的天主教神父。為了延續正 在被滅絕中的猶太文化,神父學習希伯來語,並在他的地下室收藏了猶太教的經 典及文物,再將這些文化知識以及希伯來語傳授給猶太小孩。他說,他一直在收 集受迫害的族群的文化,就像挪亞那樣,在滅頂的洪流之中保存著受迫害的族群 的文物,當大環境在構築歧見與敵意時,神父卻藉著「了解」與「尊重」來實踐 他的信仰。他告訴猶太小男孩說:

「你們的生命並不僅是你們的生命,是帶有訊息的傳播者,我不能讓你們 就這樣被趕盡殺絕,我們念書吧。」3

「……依照那些偉大猶太教士論文的說法,『尊重』凌駕於『愛』之上,

是一種永不間斷的『義務』,我認為這種觀點較為可行,我能夠尊重那些 我不喜歡的人或是那些跟我不一樣的人,但,真能愛他們嗎?話說回來,

我有那麼必要要先喜歡上他們,才能尊重他們嗎?……」4

在收藏猶太孩子的過程中,還有許多善良而且勇敢的人幫助這個神父,有幫 忙做假證件、偷糧票的女藥劑師,雖然她不幸被捕,也未曾出賣過他們。還有明 知他們是猶太小孩,卻放過他們的德國軍官。人性在面臨生死考驗時,仍然有可 能表現出良善與無私的愛。

2 埃利.維瑟爾,《夜》,頁 193-4。「SS」是指納粹黨衛軍。

3 艾力克-埃馬紐埃爾.史密特 (Eric-Emmanuel Schmitt)著,林雅芬譯,《被收藏的孩子》(L'enfant de noe)(臺北市 : 方智,2006),頁 167。

4 艾力克-埃馬紐埃爾.史密特,《被收藏的孩子》,頁 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