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九三三年底，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已經決定離開德國。……可是仍有 許多人相信，即使面臨最嚴苛的限制，他們還是能撐下去。畢竟，他們也 是德國人，不是嗎？很多人都是聖戰（第一次大戰）退伍的軍人，他們曾 為祖國而戰。祖國的理想就是他們的理想；祖國的英雄也是他們的英雄。
這難道不也是他們的國家嗎？
──帕羅．莫倫西《珍瓏棋局》64 對於許多德國化的猶太人而言，德國就是他們效忠與認同的國家。然而，在 第三帝國期間，猶太人被迫再次意識到自己的血統即是一種原罪，無論如何致力
61 關於希特勒青年團（Hitler-Jugend）的相關資料，參見卡蘿拉．史坦、英格．柏德森等著，《希 特勒草莓 : 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頁 68-72。以及夏伊勒，《第三帝國興亡史》，頁 391-5
。
62 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 358-65。
63 夏伊勒，《第三帝國興亡史》，頁 389, 393-4。
64 帕羅．莫倫西(Paolo Maurensig)，傅小葉譯，《珍瓏棋局》(La Variante di Lüneburg)(臺北市：天培
，2002)，頁 134。
於同化，致力於融入德國社會，他們還是擺脫不了局外人的命運。
在歐洲，對猶太人的敵意及反猶措施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期，乃 至埃及，一開始乃是出於宗教上的理由。在中世紀時，教宗會議明定：猶太人不 能與基督徒通婚，只能住在猶太人隔離區，甚至不得做為基督徒的幫傭。猶太人 要穿特別的服裝，在胸前配帶大衛之星，不得受高等教育……等等，也不能從事 基督徒從事的工作，猶太人可以從事交易與貸款等工作，因為那是基督教教義中 禁止信徒從事的兩個行業。自此，對猶太人又多了經濟上的偏見。65
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著有反對 猶太人的經典著作──《論猶太人及其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這本 著作後來也成為希特勒反猶政策的宣傳文本之一。66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由 於受到美國人權宣言、法國大革命以及啟蒙運動的影響，隨之而來的「解放時代
」（Zeit der Emanzipation）為猶太人帶來較平等的社會機會。普魯士的猶太人得以 走出猶太人區，在啟蒙運動的重鎮──柏林──發展他們的沙龍文化，並於 1812 年正式取得普魯士公民的資格。此時的德國猶太人開始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 是致力於「同化運動」（Assimilation），努力融入德國文化，放棄猶太教改信基督 教；一是努力保存猶太傳統與宗教理想。1870 年代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反猶 太主義」（Antisemitismus），屬於非宗教的、現代的反猶運動與思潮，目的在阻止 或撤除對猶太人的「同權化」。隨著德意志建國後，相繼發生經濟危機與自由主義 的衰退，使得反猶太主義有了發展的機會。猶太人被視為現代化發展與自由主義 制度的代表，對於文化遺產、君主法統和傳統社會秩序，必將造成危害，因此，「 反猶太主義」是一種以猶太人為鬥爭對象的民族主義運動。67
65 郭恒鈺著，《希特勒與「第三帝國」興亡史話》（臺北市：三民，2004），頁 135-8。
66 馬丁．路德另一有單篇反猶論文〈論秘教神佑說及論耶穌基督的家世〉，其原文和《論猶太人及 其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的書影，及內容摘要，參見郭恒鈺著，《希特勒與「第三 帝國」興亡史話》，頁138-44。
67 參見張守慧，〈德國的猶太文化傳統──論十九世紀猶太文化與德國文化的交流〉，《成大西洋史 集刊》（第10 期，2002 年 6 月），頁 161-5。另參見郭恒鈺著，《希特勒與「第三帝國」興亡史話》
第一次大戰時，許多德籍猶太人為了「祖國」奮勇奔赴戰場，甚至因此為國 捐軀，然而隨著戰爭失敗，反猶太主義在內憂外患的年日裡，出現了高潮。1916 年〈凡爾賽和約〉簽訂，軍方出現了「背後插刀」的說法，指控猶太人是背後黑 手；當時也有傳聞，猶太商人發國難財，交給軍方的軍需品偷工減料。1917 年英 國表示支持猶太人返回巴勒斯坦建立家園，反猶太社團便說，這是猶太人「通敵
」的結果。1919 年慕尼黑發生「蘇維埃共和國革命」，共黨分子中的領導人多為猶 太人，加上威瑪共和時期，許多猶太人也位居政府要職（屬於社會民主黨人），因 此反猶太組織又批評，威瑪共和是「猶太人共和」，並認為共和政府出賣國家利益
，即所謂的「十一月罪人」。多數在政治方面活躍的猶太人，對於自由主義、社會 主義和共產主義特別感到興趣，因為當時也只有社會民主黨及共產黨主張猶太人 的平等權利。
1933 年希特勒掌權後，對於學術界的干預，以及對具有猶太血統的知識分子 進行打壓，促使德國學術界開始出現大批外移現象。一些較有遠慮且具有能力的 猶太德國人也紛紛走避他鄉。1935 年 9 月 15 日的紐倫堡法案剝奪了猶太人的德國 公民籍，使德國境內的猶太人淪為「屬民」，這個法律及其後補充的相關法令，使 得猶太人幾無立足之地，生計與生命都處於險境。1938 年 11 月 9 日至 10 日的午 夜，發生了著名的「帝國水晶之夜」(Reichskristallnacht)，德國各地猶太教堂、公 寓及商店被搗毀及洗劫，約有25000 名猶太男性與青少年被擄走。猶太人自此被 禁止從事任何形式的商業活動與文化活動，接著是職業的禁令、私有財產強逼變 賣、限制遷徙及行動，種種措施，逐一縮小猶太人的生存空間，作為驅趕他們至 集中營的前置作業。68
集中營(Concentration Camps)並非納粹的發明，早在 1895 年西班牙就在古巴設 立了集中營，接著是 1899 到 1902 年的英國在波耳戰爭中對南非當地的波耳人設
，頁145-7。
68 卡蘿拉．史坦、英格．柏德森等著，《希特勒草莓 : 屠殺、謊言與良知的歷史戰場》，頁 85。
立的集中營；在二次大戰後，集中營也未消失，其中又以1992 年波士尼亞戰爭中 的集中營最為殘酷。納粹的集中營(Konzentrationslager)一開始是用來監禁政治犯，
然後是奴工，最後用來消滅猶太人，並且包括波蘭人、俄羅斯人和吉普賽人及各 交戰國家的戰俘。其中最大的是位於波蘭的奧許維茲(Auschwitz)69。
《偷書賊》中的猶太人麥克斯(Max Vandenbutg)，他的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 時，為德國捐驅，而他自己則在「帝國水晶之夜」被迫逃亡，轉輾躲藏於修柏曼 家的地下室，最後終究難逃被捉進集中營的命運。當時的猶太人正如漢娜．鄂蘭 所描述的那樣：「一旦離開故鄉，便無家可歸，一旦離開自己的國家，便成了無祖 國之人；他們一旦被剝奪了人權，就毫無權利，成了大地上的浮渣。70」
納粹德國對待猶太人的方式，例如：剝奪工作權及人權、配帶「大衛之星」、
強制居住在隔離區，甚至是拘留於集中營，都是在歷史中早就出現過的惡行；反 對猶太人的思潮，也早就在歐洲流行，只是希特勒把反猶太主義思想活學活用，
帶到群眾中。以種族論為核心的世界觀，加上反猶風潮，讓思想能滙聚一股強大 的破壞力量。71納粹在集中營剝削囚犯勞力、利用囚犯身體從事各種不仁道的實驗 或作為取樂的對象72，以及大規模地將他們送入毒氣室中，種種作法令人感到不寒 而慄；倖存者的自傳及現身說法，還有死者留下的文字及物品，在在控訴著此一 邪惡暴行，然而，卻也因為事實太過駭人聽聞，讓未曾經歷過的人半信半疑。學 術界透過各種研究，試圖找出暴行發生的原因及影響，卻難有定論，二次大戰結 束後，類似事件仍一再地重演，時代悲劇留下的創傷，在受害者與加害者身上同 樣難以平復。
69 羅伊．古特曼(Roy Gutman)大衛．瑞夫(David Rieff)著，席代岳譯，《戰爭的罪行》(Crimes of War:
What the Public Should Know)（臺北市：麥田，2002），頁135-40。
70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林驤華譯，《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臺 北市：時報文化，1995），頁 393。
71 郭恒鈺，《希特勒與「第三帝國」興亡史話》，頁 135-56。
72在納粹以囚犯做人體醫學實驗及各種不仁道的人體極限測試。參考自Primo Levi（普利摩．李維
）著，李淑珺譯，《滅頂與生還》（I sommersi e i salvati）（臺北市：時報文化，2001），頁 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