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二)敘述的時間關係圖
五. 書中書
書中有書是《偷書賊》的另一個特殊之處。套句死神的說法:「一個故事來了,
故事之後又有故事出現,故事之中還有其他故事。(頁63)」
在本節一開始,曾提到兩本麥克斯親手做的手工書《監看者》和《抖字手》, 這兩本書在小說中以書中書的方式出現時,小說在呈現這兩本書的內容時,保留 了手工書的原貌,這兩本書的書頁,是由麥克斯逃亡時隨身帶著的那本《我的奮 鬥》拆開後,塗上白色油漆做成,是由麥克斯撰寫和手繪成的,讀者可以看到《監 看者》和《抖字手》純手工寫繪的版面及樣式。
第一本《監看者》只有十三頁,是一本繪本手稿,每頁有簡單的插圖及短短 幾句話。麥克斯是以白漆將《我的奮鬥》的書頁塗白,再拿油漆充當顏料在紙上 畫畫、寫字,因此《監看者》的每一頁都可以隱約看到底下的文字透上來。油漆 寫出來的字跡、以單色線條構成的圖畫,都顯得很樸拙。不同於《偷書賊》的打 字排版,這十三頁手工書的形式及內容,讓讀者有耳目一新之感,而圖文互為補 充,使文本意涵更加豐富。圖畫中的麥克斯幾乎都以「鳥頭人身」的形象出現,
那是因為莉賽爾曾說,他的頭髮很像羽毛。
《監看者》是麥克斯送給莉賽爾的生日禮物。書中麥克斯以第一人稱自述,
18米克.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頁114-6。
19 參見佛斯特(E.M. Forster),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頁 111-7。
說「我這輩子都在怕監看我的人。(All my life, I’ve been scared of men standing over me.)20」stand over在這裡有多重意涵,既把它當做片語,意指「監督」,也使用它 的字面意思;因此,在圖畫的表現上,這些監督他的人都是以站姿俯看著他、盯 著他看。這些stand over him的人有:他的爸爸、街頭打拳擊的對手(也是幫助他 逃亡的朋友)和莉賽爾。其中一半的篇幅都是在敘述他和莉賽爾的互動和友誼,
在《監看者》的最後說道:「我覺得我和小女孩已經是朋友了。她生日那天,反而 是她送我禮物。我才明白,我知道的最好的監看者,根本不是男人。21」
書中提到的三個監看者,都是守護他、給予他關愛的人,但他卻說他一輩子 都在怕監看者,這是為什麼呢?很顯然地,「監看者」必然還有其他的意涵。除了 指在旁邊監看著他的人,「監看者」也指涉那些「觀看」猶太人的人。使麥克斯必 須逃命、一輩子都在恐懼之中的,乃是他的身份──作為一個被「由上往下看」
的猶太人。
《抖字手》則是一本內容較類似手札的手工書,裡面有許多性質不同的文章 及圖畫(有的類似單幅漫畫,有的是故事的插畫)。在《偷書賊》中,讀者看到了 其中兩頁類似政治漫畫那樣的內容22,以及〈抖字手〉這個故事。
兩頁獨立的漫畫是莉賽爾在麥克斯創作期間無意間翻開的,右手邊是一幅小 鬍子男人站在高臺上,行納粹舉手禮,口中冒出一串音符,而四周圍站的群眾也 在行舉手禮,在這幅圖的下方只有一句話:「他不是元首──是樂團指揮。( Not the Führer-the conductor !)」將希特勒比喻成是樂團指揮,台下的群眾隨之演奏出樂曲。
讀者看到這裡,不禁要想,這是要演奏什麼樣的樂章呢?元首「指揮」了一場充 滿民族情操與戰鬥理想的集會,一場狂歡的合奏;既能傳達當時德國文化正面臨 轉型的狂歡化氛圍,也具有諷刺(satire)的效果。
20 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 199。Markus Zusak, The Book Thief, p. 224.
21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210。原文為‘It makes me understand that the best standover man I’ve ever known is not a man at all….’參見Markus Zusak, The Book Thief, p. 235.
22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248-9。
左手邊的圖則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年輕人,手牽手站在由屍體堆疊成的小山 丘上;頭頂的太陽有納粹的標誌──帶鉤十字(Hakenkreuz)。小女孩說了一句話:
「日子多美好啊!( Isn’t it a lovely day…)」 這幅畫中的小女孩與年青人,就是指 創作者麥克斯,與預期的讀者──莉賽爾。圖畫中的日子不但不「美好」,還十分 恐怖!納粹德國所謂的「美好的日子」,充滿了死屍的氣息。圖像與文字表現出相 反的意思,其中存在著「反諷」(irony)的關係,蘊藏著一種冷酷的幽默。難怪莉賽 爾在看完這兩頁之後會說:「麥克斯,你嚇到我了。」(頁250)
〈抖字手〉故事篇幅較《監看者》長,版面以手寫文字及線畫插圖構成,讀 者一看就能瞭解這是一個有別於主要文本的插入文本。〈抖字手〉的敘事手法與《偷 書賊》十分相似,故事一開始麥克斯也是用條列式的方式來介紹人物登場;而文 本的段落簡短、用字遣詞簡潔,也與《偷書賊》的寫作風格相仿。這一則故事的 所蘊藏的寓意,將留待第五章再詳細討論。
《監看者》與《抖字手》這兩個文本中的文本,為《偷書賊》的文本形式製 造了後現代拼貼(pastiche)的效果及趣味,同時也豐富了《偷書賊》的敘事形式,
並成為麥克斯的聲調之一。《監看者》與《抖字手》既是敘事中的指涉物,也是敘 事本身,在這部小說中有多重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