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文字的力量
我討厭文字,我也喜歡文字。
我希望我發揮了文字的力量。
──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1
一. 《偷書賊》的文學表現
上面引述的兩句話,出自於《偷書賊》主角莉賽爾所寫的《偷書賊》手稿,
這不但是小說中莉賽爾的心聲,也是作者朱薩克的心聲。整部小說的主軸在於莉 賽爾的啟蒙與成長,死神是敘述者,敘述了這個偷書的小女孩九歲到十四歲的人 生經歷。朱薩克以「光明」與「黑暗」;「好」與「壞」等,人性中矛盾對立的元 素來構思小說,「人性的善惡」與「文字的力量」,是這部小說的旨趣所在。
作者擅長以簡約的文句寫作,筆調幽默、描寫細膩,全書充滿了象徵與譬喻 手法,使整部小說有著詩一般的美感。
(一)本書在寫作形式方面有其特出的表現,包括:
複調的敘事手法──作品中的每個人物形象都有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同一個 情節以不同敘事者角度、不同敘事形式來呈現,在文本中構成了俄國文藝理論家 巴赫汀所謂的敘述話語的「複調」或「多聲部」。《偷書賊》中的複調敘述讓讀者 能從不同角度來觀看人物、事件其及細節。
條列式敘寫──條列式敘寫是《偷書賊》的形式特色之一,在文本中不時插
1 馬格斯.朱薩克(Markus Zusak),呂玉嬋譯,《偷書賊》(The Book Thief)(臺北縣:木馬文化,
2007),頁 461。
入以粗黑體字做標題,輔以幾句扼要說明;無論是描寫事件或是人物,像筆記一 樣條列重點,或像網路的超連結(Hyperlink)一般,由於條例敘述和前後文語氣上不 需要連貫,因此,可以自由地轉換敘事語氣,也能強化讀者印象。
預述與重覆──所謂「預述」(Flash-forward)即是對於情節的預告或暗示。文 本中一再出現關於某些重要情節的「預述」,改變了時間的直線進行,透過時間的 含混(achrony)2,文字可以承載的時空也變得更廣、更自由。「重複(repetition)」加 強了讀者的印象,也對於敘事做了預先的補充,擴展及豐富此一事件在文本中的 意義。預述與重複都會影響情節的呈現方式及故事的節奏,使被敘述的對象變得 立體而鮮明。
書中書──這是《偷書賊》的另一個特殊之處。猶太青年麥克斯創作了《監 看者》與〈抖字手〉,是《偷書賊》中的兩份書中書,以純手工寫繪的版面及樣式 呈現。這兩個插入文本,為《偷書賊》的文本形式製造了後現代拼貼(pastiche)的 效果及趣味,同時也豐富了《偷書賊》的敘事形式,並成為創作者麥克斯的聲調 之一。
作者寫作技巧上的巧思,使得作品文句簡約卻寓意深遠,述事時空的轉化上 富有彈性,而敘事角度多元,具有眾聲喧嘩、去中心化的後現代特色。
(二)人物與情節方面:
死神在這裡有著不尋常的個性與作為,具有一種「陌生化」效果。在故事中,
他是幽默又犀利的敘事者,對於人類的不幸感同身受,為了避免看到倖存者的悲 痛,他分散注意力去留心天空的色彩。作者習慣以譬喻法來描繪天空的顏色,天 空是死者的顏色,是文本中的隱喻,用以表現小說中特殊的意象。
故事中的人物,無論是莉賽爾、莉賽爾的養父母──漢斯和羅莎,或是魯迪
2 米克.巴爾(Mieke Bal),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Narratology :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 2nd e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頁 114-6。
都是佛斯特所謂的「圓形人物」3。年輕時的漢斯在戰場上,並不特別勇敢或出色,
中年的漢斯被自己的兒子罵是「沒種」;然而,他卻勇敢地收留了一個猶太人,勇 敢地在大街上給一名猶太囚犯麵包,只因為他覺得在道義上應該這麼做。羅莎初 看讓人以為是個典型的壞心腸的養母,但事實上她是刀子口、豆腐心,她不但沒 有去告密和猶太人畫清界線,反而無條件的接待突然出現在家裡的猶太人,她真 心的以莉賽爾為榮,虔誠地為離家的漢斯祈禱,事實上她有一顆寬大的心。
魯迪和莉賽爾表現了兩種不同形式的少年成長,魯迪是在同儕互動中成長,
在善與惡中求生存,贏得他人的尊敬。莉賽爾的成長主要在於認知文字力量的過 程,從不識字到成為「最高明的抖字手」,她發現文字既是毀壞的力量,也是拯救 的力量。
作者以漢斯父子的衝突反映了當時社會中普遍的現象,顯示出兩代之間觀念 上的異差。而麥克斯的拳賽則是對希特勒言行的一種「戲擬」。雖然作者曾經表示 自己對於歷史及研究並不在行,寫這本書的目的,也不在於證明自己對於納粹的 認知。4然而他將歷史事件巧妙地織入故事中,例如:「杰西歐文斯事件」、「焚書事 件」等,成為故事中的寓意深刻的情節。
不管小說中有多少悲傷的情節,作者終究想表現的是人生光明、希望的一面,
提醒讀者即使是最醜惡的時代,也有美麗閃耀的片刻。《偷書賊》與其說是一部歷 史小說,不如說是一個包含多重寓意的現代寓言。
(三)象徵與譬喻手法的運用,大大提高了這部小說的藝術價值:
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的骨牌象徵著接連的死亡,暗示天堂街轟炸。元首被炸飛 的肖相,還被死神踩踏而過,象徵著希特勒的失敗與末路。鎮長夫人不尋常的服 裝顏色,象徵著德國威瑪共和的國旗顏色,而莉賽爾與死神三相遇時的天空色澤,
3 佛斯特(E.M. Forster),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 (臺北市:志文,2002 新版 一刷),頁 92-104。
4 此為朱薩克在 2008 年 2 月 17 日晚間,於臺北市誠品信義店舉辦的簽書會活動中回答讀者的提問。
正好組成一面希特勒第三帝國的國旗。「骰子的第七面」這個譬喻在形容藏匿猶太 人的日子,猶如一場不公平的賭博、鮮有勝算的賽局。
麥克斯(猶太人)和修柏曼一家(德國人)一起以白油漆塗抺《我的奮鬥》,象徵著 他們的友誼消彌了種族歧見;白色象徵著平等與新的開始。同時,麥克斯製作手 工書,與希特勒焚書,也可以視為一種「創造」與「毀滅」的二元對立。然而從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把這段情節解讀成,白油漆是一種幸福的假象,掩蓋其下 才是讓人反感的現實,不管是猶太人或德國人,他們的命運終究和希特勒的納粹 德國緊緊「綁」在一起。
至於「偷竊」的多重意涵。不只是莉賽爾,死神也是一個偷書賊,若不是他 從垃圾車上把莉賽爾的《偷書賊》手稿帶走,我們又怎麼會知道這個故事呢?不 過,戰爭以及發動戰爭的政府才是最大的「偷竊集團」,人們的財產、家庭、生命 和尊嚴,品格和勇氣通通都被「偷」走了。
佛斯特說:「對我而言,小說寫作技巧的關鍵不在遵守幾項公式,而在小說家 激勵讀者接受書中一切的能力。5」《偷書賊》一書的成功,不只是作者使用了多種 小說技巧,也不僅在於故事的新穎、文筆簡潔優美,而是因為它打動了讀者的心。
就像艾力克-埃馬紐埃爾.史密特所說的:「整個故事是當代的,只是以過去的手法 描述,我想要呈現出『尊重他人』這個想法的現代迫切性。6」即便《偷書賊》的 讀者未曾經歷過納粹大屠殺的年代,但文本中對於文字的禮讚,對於青少年成長 歷程的關懷,以及對於人性善惡的大哉問,都能與讀者的生活體驗產生共鳴,牽 動著讀者的心。
5 佛斯特,《小說面面觀》,頁 105。
6 艾力克-埃馬紐埃爾.史密特(Eric-Emmanuel Schmitt),林雅芬譯,《被收藏的孩子》(L'enfant de noe)
(臺北市:方智,2006),封面褶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