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偷書賊」的文字體驗
第二節 善惡一線間
一. 隨時面臨考驗
歷史告訴我們,有人類的地方,就有戰爭,雖說在殘酷與暴力程度上有所差 別,但不管是什麼樣的戰爭,除了少部分心智近乎瘋狂的野心家外,沒有人希望 它發生,甚至有不少人致力於實踐和平的可能,只是戰爭卻從未就此絕跡。雖然 戰爭的目標不在造成痛苦,卻必然帶來集體的、嚴苛的和不公義的痛苦。就像戰 爭中充滿了血腥與暴力,也充斥著與暴力血腥一樣無法理解的故事。(頁 153)戰 爭中唯一的真實就是生與死,面對這一切無法理解的事,馮內果(Kurt Vonnegut 1922-2007)的回答是:「事情就是這樣。(So it goes)8」
在《偷書賊》中,死神對於人的困惑來自於戰時的人性表現,他說:「同樣是 人,怎麼有人如此邪惡,又有人如此光明燦爛呢?人類的文字與故事怎麼可以這 麼具有毀滅性,又同時這麼光輝呢?」(頁 477)
如果從小說來剖析,那些特別讓死神感慨人性的情節中,我們看到了默不作 聲的旁觀者,也看到了像漢斯和魯迪那樣不懼權威的旁觀者;漢斯在納粹軍官及 圍觀群眾的面前,送了一片麵包給猶太人,魯迪在青年團裡幫聽力受損的湯米求 情。文本中也呈現了猶太人如何被去人性化,飢餓、虛弱的老先生跌倒了好幾次,
又被迫起來再往前走;稍有力氣的,為了搶麵包而打起來。
然而,在大環境如此黑暗的情形下,人性的善良並沒有完全被泯滅。修柏曼 一家為了道義而冒險收留了一個猶太人,並且盡可能的幫助他,和這個初次謀面 的猶太人成了朋友。看到魯迪對受重傷的敵軍飛行員動了惻隱之心,在他的肩上 放著泰迪熊;還有老是吃不飽的莉賽爾和魯迪,特地在猶太人行進的路上為他們
8 ‘So it goes.’是馮內果小說《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中反覆出現的一句話,表現出 主角對於一切無法理解的事、戰爭的蠻橫殘暴,抱持一種無動於衷、冷眼旁觀的態度。
放了一些麵包。正呼應了漢娜.鄂蘭對於那個時代的觀察:「即使在最黑暗的時代,
人們還是有期望光明的權利,而光明與其說是來自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 凡夫俗子所發出的螢螢微光,在他們的起居作息中,這微光雖然搖曳不定,但卻 照亮周遭,並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流瀉於大地之上……9」那些冒著生命危險挽救別 人性命的人,他們並不是特別有能力,也不特別有權勢,只是因為他的良知告訴 他必須這麼做,這就是金巴多所謂的「英雄的平庸性」。
故事中插入的文本〈抖字手〉,提到那些為元首工作的那些抖字手,那些人是 最了解文字力量的人。因此,在本篇研究中,也探討了為什麼有那麼多知識分子 公開支持希特勒,或是為納粹政權宣傳。基於對知識與專家的崇敬,那些具有高 學歷的專家們,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影響力,但知識分子也應該是真理與良心的悍 衛者,他們被期待成為時代的楷模,就像是齊格蒙.鮑曼所說的:「作為一個『知 識分子』的潛在意義是喚醒每個人,超越專業或藝術風格類型的局部偏見,以參 與真理判斷和時代感的全球性議題。10」那些成為希特勒的抖字手的人,或許是缺 乏社會道德勇氣,也許是未能明辨問題,做出合理的判斷,或者是缺乏人文關懷,
以致於成為助紂為虐的人。
發源於德國的浮士德神話,在不同時代中被改寫成不同形式及內容的作品,
然而,浮士德的悲劇象徵的正是知識分子的失敗,其失敗的源頭來自於:只追求 能力的精進,而不具有人文精神。什麼是人文精神呢?依照何懷碩的見解:「人文 主義、人文精神,其實就是就是對人的尊嚴的一種信念,它應該有的態度是:一 方面是不斷追求信念以及責任心;另一方面是一種寬容、謙卑、仁慈的胸襟。11」 當我們放棄了人性中美好可貴的一面,來成就我們的慾望──不管它是關於個人
9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鄧伯宸譯,《黑暗時代群像》(Men in Dark Times)(臺北縣新店市:
立緒文化,2006),頁 10。
10 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王乾任譯,《立法者與詮釋者》(Legislators and Interpreters:
On Modernity, Post-modernity,and Intellectuals)(臺北市:弘智文化,2002),頁v。
11 何懷碩,〈人文之美與知識份子的責任〉,《知識份子十二講》(臺北縣新店市:立緒文化,1999)
頁94。
的或是國家民族的,我們也成了與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 交易的現代浮士德。
為了明白人性為何會顯出邪惡的一面,特別是納粹大屠殺的惡行為何會發生 於知識發達的德國?──畢竟那樣大規模的邪惡,並不是由少數心理異常的的人 製造的,而是多數如同我們一樣心理正常的人所為12──社會心理學家、心理學 家、社會學家等知識分子由他們的專業出發,提出各自的研究成果。並希望能找 出約束邪惡的可能。本研究綜合了漢娜.鄂蘭、菲利普.金巴多、齊格蒙.鮑曼、
弗洛姆及羅洛.梅的看法,歸納出邪惡行為出現的原因包括有:人們對於權威者 的敬佩、信任,或者渴望成為「局內人」,又或者因為恐懼,而服從權威。去個人 化-個人在不被辨識的情形下,不願負起道德責任。去人性化-使受害者先失去 人性的尊嚴,予以貶抑。不為之惡-旁觀者明知邪惡正在發生,卻什麼也沒有做。
及狂喜經驗- 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來取代暴力帶來的心流經驗。
二. 為時代點燈
與二次大戰相隔超過半世紀的當今世界,暴力與邪惡有增無減,然而,邪惡 並非萬能,人們仍有機會抵抗它與制服它。金巴多在他的《路西法效應》一書中 展示了好人如何在情境的力量下轉變成惡人,同時也提出如何避免由情境引發惡 行的十種方法:包括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成為有批判力的知識消費者,小心架 構化的資訊、堅持獨特性不允許去個人化、分辨真正值得尊重的公正人士,反抗 不義者、不犠牲個人或公民自由來換取安全感、記得自己對於過去和未來的責任,
並反對不公正的系統。羅洛‧梅說:「人生不是脫離惡,才成就善,而是雖然有惡,
依然為善。13」無論是鮑曼的《現代性與大屠殺》或是金巴多的《路西法效應》,
在書的最後也都提醒我們,歷史及當前的生活中,但還是有人可以抗拒引發邪惡
12 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G. Zimbardo) 著,孫佩妏、陳雅馨譯,《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
(臺北市:商周出版,2008),頁 354-60。
13 羅洛.梅(Rollo May)著,朱侃如譯,《權力與無知:探索暴力的來源》(Power and Innocence : A Search for the Source s of Violence)(臺北縣新店市:立緒,2003),頁326。
的情境,超越自我保全的想法,發揮他良善的特質;而一個小小的善行,將引發 更多的善行,正如漢娜鄂蘭對於良善的譬喻:「當眾星火看見彼此,每一朵火焰便 更為明亮,因為它們看見對方,並期待相互輝映。14」這些人的善行義舉照亮了我 們的時代,為身陷困境的人帶來希望,就像安妮.法蘭克的日記所寫的:「我看見 世界正在被變成一片荒野,我聽見雷聲正在接近……我感覺到千百萬人在受苦受 難,可是,我仰視天空,冥冥中覺得世界還能好轉,這場殘酷也會告終,和平與 安詳會重新回來。15」。這股希望,成為無盡等待中的支撐下去的力量。
14 漢娜.鄂蘭,《黑暗時代群像》,頁 91。
15 安妮.法蘭克(Anne Frank)、奧圖.法蘭克(Otto H. Frank)、莫珍.普萊斯勒(Mirjam Pressler)著,
彭淮棟譯,《安妮的日記》(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 : the Definitive Edition)(臺北市:智庫,1996)。
頁3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