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聽死神說故事
第一節 故事是這麼說的
二. 複調敘事
在這個文本中,到底有多少不同的敘事的聲音呢?翻開《偷書賊》,開宗明義 就告訴讀者:「本書敘述者死神……。」死神,作為個性鮮明的說書人,同時也是 故事中的角色,有著雙重的身份,所以他在文本中有兩個聲音,一是與預設讀者 對話、解釋,以及自我表露的聲音;一是敘述及評論故事的聲音。和死神相伴出 現的是「文本中的讀者」(The Reader in the Text),他(或是她)是小說內容對讀者
的召喚,或可說是讀者在小說裡的代理人 。在《偷書賊》中,這個「文本中的讀7
者」是讀者透過死神的自問自答、自說自話所建構出來的;他未曾自己出聲,但 領悟力強,是死神最好的聽眾,死神以「你」、「朋友」等來稱呼這個「文本中的 讀者」8。
死神以全知觀點敘述了這個故事,但死神的「能力」有限,他坦承並非一開 始就是全知的,有很多情節是因為他後來讀了撿來的《偷書賊》,才得以將故事拼 湊完整。因此,莉賽爾和麥克斯在文本中也都有三種以上的聲音:一是言說,故 事人物在對話中展現出來的聲音;二是內心獨白;而第三種則是書寫,也就是他 們創作的作品中所呈現的聲音9。在文本中出現了那麼多不同的聲音,對於同一事 件有不同形式、不同角度的敘事,書中的敘述者與主角各有獨立的語言風格,具 有非中心的、開放的敘事特色。
以麥克斯從司徒加逃到修柏曼家的過程來說,先是死神在第一章、第二章分 別做了預告10,接著在第三章,先是敘述漢斯用菸捲去換了一本《我的奮鬥》(頁 112-113),讀者根據第二章的預告,可以推測出這本書和麥克斯的逃亡是有關的,
然而,故事又繞到別的情節上。隔了十頁後,麥克斯出現了,他躲在司徒加的某 一處黑暗的房間中;莉賽爾的夏日活動和麥克斯的逃亡的情節,交錯出現,在第 三章最後,死神總算敘述到麥克斯來到修伯曼家了。而第四章,死神在敘述麥克 斯的生命簡史時,又以全知觀點將這段逃亡過程更詳盡地敘述了一次,還加入了 麥克斯的內心獨白(頁 170-173),這僅是死神對於這段情節的敘事。但麥克斯自 己也有話說,他先是向修柏曼一家敘述自己對這件事的自責(頁 193),接著在他
7 大衛.洛吉,《小說的五十堂課》,頁 113。
8 例舉文本中出現的幾段死神的話如下,當中的「你」即是「文本中的讀者」:「就跟你想的一樣……」
(頁 11)「沒錯,你猜對了。」(頁41)「朋友,到目前為止,你會不會覺得我說的故事都太輕鬆了?……」
(頁 122)「這樣你就懂了,你就知道天堂街究竟在一九四Ο年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知。你知。不 過,莉賽爾.麥明葛還不知。」(頁 125)
9 莉賽爾寫的《偷書賊》部分在文本中直接呈現出來,而麥克斯寫的《監看者》《抖字手》,在文本 中,則是以手繪稿完整呈現。作者透過不同的「聲音」,來敘述同一個事件。
10 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頁 63, 75。
創作的《監看者》中,麥克斯再次敘述到這段情節,以圖文呈現他自己對於逃亡 這件事情的看法。
像這樣,同一個情節以不同敘事者角度、敘事形式來呈現,在文本中構成了 敘述話語的複調或多聲部。俄國文藝理論家巴赫汀(M. M. Bakhtin, 1895-1975)在分 析、批評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時,獨創了一系列術語和概念,最著名的便是「複 調小說」。不過,劉康在《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一書中指出雖然巴 赫汀「『複調』風格講了很多,卻並未為『複調』下過任何嚴格的定義。11」依據 劉康分析巴赫汀「複調」理論的見解,「複調小說的一個基本特徵是每個在小說中 出現的主體──包括敘述者與各個主角──都具有獨特的、與其他人的話語不融 合的聲音。」12「複調」的內涵包括有:平等、獨立的對話關係,開放、去中心化 的「對話式藝術語言」,以及雙重乃至多重的指涉。
「複調」是指作者與主角、自我與他者的,彼此平等的對話,透過衝撞、對 立、交流,開放的、反權威的、非中心的、未完成的「對話意識」,「對話式話語」
(相對於「獨白式話語」)的藝術語言,表現敘述觀點背後的政治、意識型態、歷 史與文化的衝突等問題。作品中的每個人物形象都有其獨特的語言風格,作者和 主角的對話是一種亦此亦彼、同時共存的的對話立場。另外,從敘事學的角度來 說,雙聲語是複調小說的基本形式,其特點是雙重乃至於多重的語義指向,這種 微妙複雜的指涉,提供了開放多元的對話條件。13
《偷書賊》中的多聲調敘述讓讀者能從不同角度來觀看人物、事件其及細節,
而作者更是在死神及麥克斯的多重聲調中,呈現出他對於歷史與人性的思辨及觀 察。
11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臺北市:麥田,2005),頁 183。
12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195。
13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18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