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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亞的「近代」系譜:知識共同體的想像

第二節 從中國想像世界

一、 他者中國的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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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這對於支那人民不能不說是非常幸福的事。」526內藤認為,日本與中國屬於 同一文化源流,「日本文化是東洋文化、中國文化的延長,是和中國古代文化一 脈相承的。」527而成為新的東洋文化中心的年輕日本,必須扮演替年邁的中國文 化「解毒」、甚至是造福中國人的角色。內藤雖然推崇中華文化,但其史論中所 謂中國之「近世」,卻是以近代歐洲史為參考架構,他所提出的做為中國「近世」

的各項歷史發展指標,也都是以近代歐洲的發展為典範。528因此,在內藤的世界 觀與史學論述裡,核心正是福澤諭吉的「以西洋文明為目標」。其實,十九世紀 末日本知識階層的世界觀與方法論,莫不以西洋文化為效法對象,因此他們以近 代西方的標準審視包括中國在內的亞細亞,假定文明的發展有其階段性與層級性,

從而推論出先進國家必然支配落後國家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他們對中國的凝視,

就是建立在「文明發展階段論」之上,認為年邁的中國,接受少年日本的殖民乃 至同化,當屬歷史之必然。

一、 他者中國的現身

1934 年,竹內好與武田太淳、尾崎俊夫等人創辦「中國文學研究會」,捨當 時流行的「支那」不用,而以「中國」為名,因為竹內等人認為,包括漢學、儒 學或支那學等傳統研究的重心,都集中在中國古典文化,而它們深受明治以來「脫 亞論」影響,著重批判日本漢學與支那學,「就像支那學通過否認漢學從而得到 學問上的獨立一樣,我們也要通過否認和批判已經官僚化的漢學和支那學,從而 得到學問上的獨立。漢學和支那學研究的是中國的歷史,在對現實中國的理解上 是無力的,並且與近代中國文化的關連很小。我們決心要對這門學問進行改革,

這一慾望也是中國文學研究會產生的原因之一。」529這種認知促使竹內進一步接 觸現實的中國,結識郭沫若、謝冰心、郁達夫等中國文人。儘管竹內從事中國文 學研究,並對中國問題發表評論,但他的出發點似乎只是建構一個與日本不同的 中國形象,據此對照批判日本自身的問題。甚至,竹內汲汲營營於建構一個理想 化的亞細亞近代主體,並將這個理想主體投射到中國身上,對映出日本近代化的 蒼白無力。因此,竹內說,日本文學將中國文學視為落後國家文學,儘管「這是 一種如照相機般準確,將時間和空間在『場外』加以再調整而達到的『正確』」, 但「它意味著看客自身並沒有進入歷史,只是從外部觀望著跑在歷史跑道上的賽

526 錢婉約,《內藤湖南研究》,頁 139。

527 內藤湖南著,儲元熹等譯,《日本文化史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頁 12。

528 See Hisayuki Miyakawa(宮川尚志), “An Outline of the Naito Hypothesis and its Effects on Japanese Studies of China,” Far Eastern Quarterly, Vol. XIV, No. 4, August, 1955, pp. 533-552.

529 竹內好,《竹內好全集》,第 14 卷,東京:筑摩書房,1981 年,頁 451。轉引自吳光輝,〈日 本的中國形象〉,周寧編,《世界之中國:域外中國形象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頁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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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自己並沒有進入歷史,所以看不到使歷史得以充實的抵抗之契機,不過,這 倒使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賽馬的各方誰勝誰敗。中國馬落後了。日本馬不斷向前 挺進。看上去確實如此。這一觀察是正確的,觀察之正確在於自己沒有參加賽跑 而是在一旁旁觀之故。」530

延續第一節的討論,竹內畢生都在探尋東洋的主體如何建構自身,主體的建 構就是主體的自身歷史得以形成的過程,亦即歷史如何在「每一個自我拼搏的瞬 間」成為自我。正如被竹內稱為「現役文學家」的魯迅,竹內本人也是時刻「在 狀況之中」,切身參與日本的近代歷史。竹內以魯迅為媒介,重新認識日本的近 代:

我看到,魯迅以身相拼隱忍著我所感到的恐懼。更準確地說,從魯迅的 抵抗中,我得到了理解自己那禑心情的線索。從此,我開始了對抵抗的 思考。如果有人問我抵抗是什麼,我只能回答說,尌是魯迅那裡所有的 那禑東西。並且,那禑東西在日本是不存在的,或者即使有也很少的。

從這個時刻開始,我形成了對日本的近代與中國的近代的比較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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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內開始思考「東洋的抵抗」,「是因為我感到魯迅所具有的那個東西在其他 東洋諸國也存在,並認為由此大概可以推導出東洋的一般性質。」532中國因為抵 抗所以「陰暗落後」,而「日本在邁向近代的轉折點上,曾面對歐洲產生過絕對 的劣等意識(這正是日本文化的優秀性使然)。從那時起便開始拼命地追趕歐洲。

它認定自己只有變成歐洲、更漂亮的變成歐洲才是脫離劣等意識的出路。」533因 此,「無論怎麼做也產生不出主體性來。就是說,無法獲得覺醒。於是,便去外 部尋找應該得到的『主體性』。」534這種主體性的缺失,「是主體並不具備自我所 造成的。主體不具備自我,是因為主體放棄了自我成為自我的可能,即放棄了抵 抗。」535而能夠產生魯迅之類人物的社會,一定是以激烈抵抗為條件的社會,魯 迅之流不會在沒有邊界的歐洲社會中誕生,也不會出現在處於進步幻想之中的日 本。「從日本來看魯迅,正如觀察所有事物一樣,魯迅也會被曲解為是一個進步 主義者、優秀的啟蒙家,一個為消除落後而拼命追趕歐洲的開明主義者,根據鏡

530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09。

531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195-196。

532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196。

533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07。

534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08。

535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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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尺寸而適度地扭曲。」536竹內認為,魯迅清醒地認識到不能將既成的不同制 度和意識,原封不動地移植到落後國家;以魯迅為代表的中國知識份子能夠在自 身的傳統之上再造新物,從而使近代中國不同於奴性的近代日本。但竹內別具一 格的魯迅研究,只能視為竹內自我的魯迅意象,那個並非先覺者的、與全部近代 文學歷史共存的,「回心」的、「掙扎」的、做為「文學者」而非啟蒙者的魯迅形 象,在某種程度上直逼魯迅本質的同時,更是竹內好自我的投射,和為日本精神 的匱乏而尋找的價值依託。537

竹內對魯迅的認識依託的是自我的主觀意識,做為「他者」的魯迅,對應的 是轉向成性的日本文化。竹內的魯迅研究透露出,當時構築知識霸權的支那學者 缺乏主體性,在高呼「科學性」客觀研究口號的同時,後果卻是具有反省和批判 精神的新學術典範無法成形。面對這種沒有主體的「客觀」學術,讓竹內在與魯 迅相遇的同時,也體悟到日本喪失主體性,而他關注主體性問題的態度,讓他從 魯迅身上提煉出自我否定的精神,也正是這種自我否定的立場,更凸顯竹內與支 那學家那種自我肯定的差異。然而,竹內這種將中國「他者化」的立場引來諸多 質疑,做為「反省與原罪的中國認識」,是否存在一定的情緒化特徵,是否是一 種科學而客觀的中國認識,也同樣令人質疑。而且,這類批判性話語正如竹內自 己所說的,「日本什麼也不是」,走向全面自我否定。做為戰後批判竹內中國研究 的主將之一,溝口雄三指出,竹內描繪的中國不過是一個理想化的中國,是將中 國做為日本的「反命題」而加以設定。他反對竹內將「近代化」視為唯一發展道 路的觀點,而是認為日本與中國的「近代」是各自以其「前近代」為基礎,因而 相對具有獨立性。而且,「中國的近代既不是超越歐洲的,也並不落後於歐洲,

它從開始就歷史性地走了一條與歐洲和日本都不相同的獨特道路。」538

相對於竹內將中國理想化的另一個極端,則是做為戰後知名和平主義思想家 的丸山真男。丸山的政治思想史研究受到學界普遍關注,他從事政治思想史研究 的目的,在於打破傳統的解釋,即認為日本輸入外來的西方學術,推進西方化的 文明開化,從而實現自身的近代化,進而轉向日本思想史內部發展的邏輯,尋找 日本自身的近代性資源。因此,丸山的政治思想史研究涉及兩個基本命題:第一,

明治維新以來,日本大量輸入西方科技,但日本之所以能夠吸收並予以消化,並 不僅僅因為來自外部的衝擊,其間也存在著日本自身的近代思維或近代精神。這 種近代思維或近代精神,成為日本推動近代化的思想泉源。第二,這種近代思維 或精神,並非在明治維新後才突然出現,而是早已存在於江戶時期,即前近代的

「近世」。丸山認為,日本思想的近代化並非通過蘭學者引進外來思想而實現,

536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09-210。

537 唐宏峰,〈做為方法的竹內好——以《何謂近代》和《近代的超克》為中心〉,《中國圖書評論》, 2007 年第 3 期,頁 84。

538 溝口雄三著,李蘇平、龔穎、徐滔譯,《日本人視野中的中國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 社,1996 年,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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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通過朱子學的解體與儒學者對儒教的重新闡釋而形成。539日本的儒學者脫離 朱子學的形而上學,形成與儒學對抗的國學,而且一直到近代仍持續發揮作用。

換言之,日本思想家透過對朱子學加以否定,重新詮釋儒學或重建日本儒學,從 而形成後來走上近代化的思想根源。

丸山政治思想史研究的出發點,基於「為何日本成功地建立東方最初的近代 國家?」的問題意識。此一問題意識的背後,則是做為負面教材的中國、朝鮮等

丸山政治思想史研究的出發點,基於「為何日本成功地建立東方最初的近代 國家?」的問題意識。此一問題意識的背後,則是做為負面教材的中國、朝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