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亞的「近代」系譜:知識共同體的想像
第三節 以「東亞」為方法的策略
一、 日本的亞細亞東方主義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70
專制日本。就是說,只要以文明論的方式來敍述歷史,而且是以歐洲為文明史的 楷模和基準,那麼,這種歷史敍述就必然要創造甚至捏造出一個對立面即落後野 蠻的存在;以這樣的敍述為根基所設計出來的有關國家獨立和富強的方案,在邏 輯上也就必然要導致『謝絕亞洲東方的惡友』而步入進步的歐洲這樣一種『脫亞 論』路線。」566福澤意識到,十九世紀東亞的日本面臨「外國交際」上的被動和 危機,因而強調近代民族國家及由主權國家所構成的國際社會,其本質特徵乃「貿 易和戰爭」兩條原則,並將其文明論的最終結論落實為以文明為手段,達成一國 獨立的目的。子安認為,此說在當時時空下雖有其道理,但若從七十年後日本敗 戰的悲慘境遇反觀,就會發現其間深刻的矛盾和悖論;福澤當時雖意識到此,但 丸山對《概略》的解讀缺乏亞洲視野,並未從中認識當時東亞國際關係是政治、
經濟、文明先進的歐美帝國主義,與落後亞洲慘遭宰制的關係,不僅導致他對福 澤「外國交際」概念的誤讀,也喪失透過福澤的「脫亞論」反思日本近代化國家 戰略,即一國之獨立富強與對亞洲的殖民侵略之悖論關係的可能性。
子安挑戰丸山對福澤文明論的解讀,批評他一昧為脫亞論辯解,對日本所欲 為伍的西歐「近代主權國家」體系和內涵表示認同,從而放棄對近代性的省思,
遮蔽通過福澤文明論而必須追究的當前日本的出路問題。趙京華認為,子安根據 後現代主義方法論和亞洲批判視野所發掘的這套知識系譜,是在以西方為典範建 立日本近代國家制度的同時,被構築起來的知識體系,這個知識體系所生產的一 整套近代主義話語,做為一個深刻影響人們思想心靈的意識形態化敍事,反過來 又為日本國家的近代化,包括帝國主義殖民侵略戰爭,提供了理論邏輯上的支撐 與合法性依據。儘管日本敗戰給予國家制度以致命一擊,使其社會結構與制度安 排被迫發生某些根本性的變動和扭轉,但這套知識系譜做為深層精神層面的制度,
並未發生根本性的動搖。567戰後,日本知識社群在反思戰前亞細亞主義的誤入歧 途時,強調要規避這套知識系譜的陷阱,獲得多元的普遍性,必須改變以西方話 語為方法、以亞洲為對象的被動路徑,代之以以亞洲為方法、以世界為對象的能 動性。一旦亞洲從研究對象轉變為研究方法,亞洲的歷史景觀、甚至包括歐美在 內的整個世界圖像,都將產生新的視野,世界史將不再是歐洲中心主義的天下,
亦非亞洲中心論的變形,而是各種文化視野之間的平等對話、並存、競爭與交融。
這就是做為一種新型亞細亞主義敘事的「以東亞為方法」,亦即孫歌所倡議的「知 識共同體」。
一、 日本的亞細亞東方主義
566 趙京華,〈反思「脫亞入歐」的文明史觀——評子安宣邦的《福澤諭吉〈文明論之概略〉精讀》〉。
567 趙京華,〈反思「脫亞入歐」的文明史觀——評子安宣邦的《福澤諭吉〈文明論之概略〉精讀》〉。
‧
化的自我。568如今,姑且不論所謂的「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s),即便是在傳 統的人文學科,亞洲的治學觀念及方法基本上都是西方的,或是西方普世性學術 http://homepage.ntu.edu.tw/~kan/power/newsletter/news20050609-3.htm,2006 年 11 月 30 日。569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20。 的現實 (give it reality and presence in and for the West)」。參見瓦勒瑞.甘迺迪 (Valerie Kennedy) 著,邱彥彬譯,《認識薩依德——一個批判的導讀》(Edward Said: A Critical Introduction),台北:
麥田,2003 年。
572 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文化間的「日本」》,頁 24。孫歌所指的「亞洲的東方主義」,便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72
下進行討論,它更是亞洲內部的問題;不僅涉及西方中心主義,更是東方內部自 我解讀的問題。
子安宣邦認為,日本近代思想的發展過程,可說是站在文明論的角度,與 Hegel 歷史哲學的「東洋」問題進行詰辯或「格鬥」的過程。573新渡戶稻造等明 治時期知識份子進行自我否定式的傳統道德重構,背後是「黑格爾歷史哲學中對
『東洋』的某種否定性視線」574對 Hegel 而言,世界史是人類對自由的自我意識,
或人類的內在精神的認識過程;人類自覺的歷史之發展,敗者東洋則是世界史發 展的彼岸,一個停滯而被遺棄的世界,是被世界史發展已經克服、或必須克服的 歷史原初階段的世界。在西洋,世界史不斷發展,東洋的構成則是在做為西洋原 理的世界史發展「之外」、「反」世界史發展的世界。「把世界史看做是西洋世界 的形成史,當然等同於把『東洋』當作是在世界史之外、反『西洋』的概念構造。」
575因此,Hegel 歷史哲學中的「東洋敘述」,是「從西方視野出發關注東方,由 此構成的對異質性文化的、及非西洋文化的敘事」。針對福澤諭吉的「脫亞論」, 子安認為,其話語結構是一個「兩分法式的世界認識」,576以文明國與非文明國 的關係來說明日本與亞洲的關係。子安認為,脫亞話語結構中的「文明論」關係,
脫胎於 Hegel 歷史哲學「東洋」概念的再生產,並據此開展對東亞國際秩序的重 構;而此重構是對過去以中國為亞洲中心理念的翻轉,取而代之的是新舊文明的 交替、由停滯走向進步的歷史論述。子安舉竹越與三郎《二千五百年史》所描述 的文明史為例,說明日本試圖回溯歷史,以「佐證日本是近代歐洲文明在亞細亞 的嫡傳子」,577將日本文明上溯為「海洋文明勝利」、「表音文字文化勝利」的歷 史藍圖,而以象形文字系統為代表的中國,則仿造 Hegel 的東洋停滯性邏輯,是 缺乏精神內在性的社會。福澤文明論與竹越文明史式的亞洲關係構圖,是 Hegel 歷史哲學式的東方主義構圖,也規定了近代日本東洋學的東方視野。
酒井直樹對日本亞洲東方主義的深層脈絡——近代性的普遍性與特殊性問 題,曾有深入的理論辨析。酒井將近代性問題納入歷史─地緣政治的對應角度,
指陳西方─近代性─普遍主義與非西方─前近代性(或仿近代性)─特殊主義的 對立思維模式,如何建構近代性神話與陷阱,進而衍生出日本的亞洲東方主義。
首先,東方主義是構成西方近代性普世主義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亦即西方通過 將自我普世化、將他者特殊化的方式,確立自我中心地位與支配異己的目的:578
是所謂優於歐洲價值的敘事說法,包含亞洲價值的提出,以及酒井直樹所說的日本自我東方論 述。
573 子安宣邦,《東亞儒學:批判與方法》,頁 121;《東亞論——日本現代思想批判》,頁 27。
574 子安宣邦,《東亞論——日本現代思想批判》,頁 27。
575 子安宣邦,《東亞儒學:批判與方法》,頁 124。
576 子安宣邦,《東亞論——日本現代思想批判》,頁 35。
577 子安宣邦,《東亞儒學:批判與方法》,頁 134。
578 酒井直樹,〈現代性與其批判:普遍主義和特殊主義的問題〉,頁 38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73
西方永遠不滿足於他體所認識的西方;它總是迫切地要求去接近自己的 他體,以便不斷地改造自我形象;它不斷地在它與他者 (the other) 的 交往之中尋找自己;它永遠不會滿足於被認識,相反,它卻寧可去認識 他體;它寧願做認識的提供者而不做認識的接受者。要言之,西方必須 代表普遍性的契機,在這個契機之下,所有特殊性被揚棄。誠然,西方 本身尌是一個特殊性,但是它卻做為一個普遍的參照係數,按照此參照 係數所有他體能夠識別出自己是個特殊性。在這一點上,西方以為自己 是無所不在的。
東方主義建構的「他者」,是西方普遍主義意識的產物與陪襯,但這種普遍 主義是西方特殊主義自我中心意識的膨脹,自以為代表普遍立場。以近代化理論 做為普遍主義理念,不論其實質是歐洲化還是美國化,都是「自認為普遍主義的 特殊主義」。酒井認為,「很可能,某種地方主義 (provincialism) 和對普遍主義 的渴望是一枚硬幣的兩個側面。特殊主義與普遍主義不是二律背反 (antinomy) 而是相輔相成的。實際上,特殊主義從來不是讓普遍主義感到真正地頭疼的敵手,
反之亦然。正是因為他們與個別 (the individual) 隔絕開來,個別永遠不可能被 改造為無限地超越這一普遍性的主體。普遍主義和特殊主義都不能遇上他者 (other);他者性 (otherness) 總是被化解為他體。從而在二者之中,他者性始終 都受到了壓抑、排斥及消除。說到底,我們正常情況下稱之為普遍主義的東西是 一個自認為普遍主義的特殊主義,很值得懷疑普遍主義究竟有沒有可能以別的方 式存在」。579
酒井所謂的「別的方式」,即透過對「日本─西方─其他」之間權力關係的 內在方法論策略的批判,質疑西方近代性「普遍主義」。明治以來,日本知識階 層始終將日本文明視為相對於西方普遍主義文明的特殊主義,但它對待周邊其他 文明卻以普遍文明價值自居,從而在與西方的東方主義合謀下,炮製亞洲其他文 明,尤其是中國文明,做為特殊性因而有待「改造」的理論,並據此支持其大東 亞聖戰的近代化解放論。在這場戰爭中,日本道德是普遍主義,中國道德是特殊 主義,日中之戰做為一場「道德戰爭」,日本代表改造者,中國則是改造的對象。
據此,日本創造出一套針對中國的「日本人的東方主義」,而其理論根源正是西 方的近代化理論。「促使他們這樣做的遠遠不是一種反西方的決心而是追隨現代 化道路的意志。只要中心化和同一化是現代化的組成部分,他們的世界歷史哲學 理論便會證明多個中心不能並存,從而自相矛盾地表明戰爭是不可避免的。」580
據此,日本創造出一套針對中國的「日本人的東方主義」,而其理論根源正是西 方的近代化理論。「促使他們這樣做的遠遠不是一種反西方的決心而是追隨現代 化道路的意志。只要中心化和同一化是現代化的組成部分,他們的世界歷史哲學 理論便會證明多個中心不能並存,從而自相矛盾地表明戰爭是不可避免的。」5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