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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亞的「近代」系譜:知識共同體的想像

第二節 從中國想像世界

二、 以中國為方法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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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上的「近代主義者」否定;另一方面,丸山在國際思想史研究界的聲望,又正 是由各種變形的「西方中心主義」所造就。542儘管孫歌認為,丸山並未因為使用 西方工具而將自己的思考侷限在西方語境,甚至將其簡單地套用於日本現實,「他 是少數能夠成功地利用西方資源的日本建立思想傳統的知識份子之一」543但「丸 山真男就是因為對於中國的無知,導致了他只能最大限度地活用他所習慣的西方 理論思維,他認為日本缺少能夠對抗國家主義的社會力量,因而在對中國的討論 中,丸山幾乎是一貫性地把中國的民族主義做為對抗國家的力量加以高度評價。」

544

二、 以中國為方法的召喚

溝口雄三檢討日本自明治以來的中國研究,認為日本不斷追求一個普世價值,

但所謂普世價值其實就是歐洲文明,它成為瞭解中國的方法,中國只不過是當時 歐洲文明映照下的個案而已。日本以往對中國歷史的研究,由於僅將中國視為普 遍化的西方歷史在東方的一個特殊範例,而且研究的方法也來自西方,因此只是 一種「外部研究」,即「非中國」的外部視野觀察。溝口認為,日本對中國古代 與近世的關切,並非源自於關切中國的初衷,「而是基於日本境內的理由或情懷 而誕生、又基於日本境內的理由或情懷而消除的。」545因而缺乏根源性的「他者」

或「外國」意識,亦未將近代中國視為「媒介」,這種漢學是「沒有中國的中國 學」。戰後,日本的中國研究一方面傾慕「古老而美麗的中國」,另一方面則是對

「新中國」革命與進步的美好想像,卻未觀照中國的現實,從而出現「拋開中國 的中國學」。因此,所謂中國比西方或日本落後的觀念,「都是把西洋的看法做為 標準的看法,我們研究中國的目的是要瞭解整個中國的歷史、文明、價值及其與 西洋不同的原理,那時才能站在真正多元性歷史觀上研究中國。」546

溝口的後殖民立場指出,以往所謂的「普遍性」,不過是西方歷史發展的一 種特殊經驗而已,整個世界(無論是西方或東方)都將西方的特殊性誤認為世界 的普遍性,而將非西方的歷史經驗置於一種特殊性的位置,但真正的「普遍性」

是一種只有在各種「特殊性」之間才能開展的普遍性。換言之,西方的經驗是一 種特殊性,東方的經驗也是一種特殊性,只有通過東西方特殊性經驗的觀察和比 較,才能真正認識和抽象出「近代化」這一普遍性的邏輯與歷史內涵。因此,溝 口認為,中國研究應重視中國自身歷史發展的傳承,瞭解其脈絡所在;所謂「以

542 孫歌,〈丸山真男的兩難之境(代譯序)〉,序頁 2。

543 孫歌,〈丸山真男的兩難之境(代譯序)〉,序頁 3。

544 孫歌,《竹內好的悖論》,頁 113。

545 溝口雄三著,林右崇譯,《做為「方法」的中國》,台北:國立編譯館,民 88 年,頁 102。

546 汪暉,〈什麼是沒有中國的中國學?——與溝口雄三教授對話〉,收於氏著,《真實的與烏托邦 的》,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4 年,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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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做為方法」,即以中國的脈絡做為世界發展的一部份,這個模式並非放之四 海而皆準,但也屬於世界眾多模式之一,它與歐洲模式以至日本模式並存,溝口 稱此為一個「多元性世界」或「世界的多元化」,中國研究就是理解這個多元世 界的一環,亦即「以中國為方法,以世界為目的」:

以中國為方法,這意味著以世界為目的。

回想起來,目前為止以中國為「目的」的中國學(「抹煞中國」的中國 學在此業已剔出論題),是以世界為方法、而試圖探討中國的中國學。

這是把中國推向世界、並使之復權的意圖下自然生起的中國學。為了踏 入世界、爭取復權,尌得以世界為目標,並以世界為基準而斟酌它的完 成度或相異度。要言之,中國是在「世界」這個基準下受到計量;此故,

這個世界只是做為基準而被設定的「世界」,只是被設定為既定方法的

「世界」。例如,在目前「世界」史的普遍法則下,這個「世界」尌是 歐洲;因此中國革命所具「世界」史上的獨自性,終究只能被納入馬克 斯型的「世界」之中。對中國而言,世界之所以是「方法」,是因為世 界只是歐洲而已;反之亦然,因為世界只是歐洲,所以世界對中國而言 得以構成為「方法」。

以中國為方法的世界,應該不是那禑世界。547

溝口強烈批判「抹煞中國」的中國學,認為「中國」之所以難以理解,原因 之一在於無法完全脫離歐洲絕對束縛的視角,之二則是日本自身的原罪意識使其 更為錯綜複雜。548要建立一種既有中國又超越中國的中國研究,溝口強調必須徹 底將中國「客觀對象化」549,從歷史學、哲學、法學、政治學、經濟學等不同領 域,創立「綜合性的中國學」,以對抗歐洲的國家原理,發展亞洲的社會原理,

亦即他所持續呼籲的「人與自然調和、人與人連帶一體的民主的大同之原理。」

550

547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106。

548 中村春作,《江戶儒教與近代的「知」》,東京:塘鵝社,2002 年,頁 40。轉引自吳光輝,〈日 本的中國形象〉,周寧編,《世界之中國:域外中國形象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頁 251。

549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105。

550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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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自由的中國學」,不拘任何形態,它是不把目的設定在中國或 自己內部的中國學;要言之,它是「目的」無法在中國或自己內部解除,

反之「目的」超越了中國的中國學。換言之,這是以中國為「方法」的 中國學。551

溝口「以中國為方法」的論述,從批判竹內好入手。他認為,自竹內以來日 本的中國研究者,都認為日本過去過度接受西方影響,因而不瞭解中國革命的意 義,但竹內亦不遑多讓,以往的中國研究固然接受西方的歷史階段論,但竹內稱 頌中國的農民主義,同樣過度理想化,將農民視為終極目的,成為另一種進步發 展的階段模式。竹內對日本近代主義進行自我批判,同時將對於亞洲未來應有的 光明憧憬,寄託在做為日本對立面的中國身上:

這禑憧憬,是對各式各樣的日本內的自我意識(即,在日本的近代百年 中的各禑「反」日本意識、或「非」日本意識的對極上,凝結於自己內 部的自我意識;可說是一禑反自我意識的投影像)之憧憬,因此它自始 尌是主觀的。憧憬,並非是指向客觀的中國,而是指向在自己內部基於 主觀而塑造成形的『吾輩心內的中國』。此故,這個『中國』能夠徹頭 徹尾地成為日本的近代之反設定(反命題),故而它是值得憧憬、而且 能夠被憧憬的。552

然而,竹內過於融入中國,以致出現對於中國過度主觀的評價,而落入溝口 所批判的「有中國的中國學」的目的性概念之中。竹內誤認中國的近代是「東洋」

的、有主體性的,日本的近代則「什麼都不是」、沒有主體性,但「事實上自始 中國的近代既未超越歐洲,亦未遭到(近代)遺棄、更無落伍。一開始,它就在 不同的歷史層面上,遵循著與歐洲‧日本不同的獨特的道路;過去如是,如今亦 然。」553「要約之,中國的近代,不外是自始就以其自身的『前近代』為母胎;

551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105。

552「這種憧憬,是對各式各樣的日本內的自我意識(即,在日本的近代百年中的各種「反」日本 意識、或「非」日本意識的對極上,凝結於自己內部的自我意識;可說是一種反自我意識的投影 像)之憧憬,因此它自始就是主觀的。憧憬,並非是指向客觀的中國,而是指向在自己內部基於 主觀而塑造成形的『吾輩心內的中國』。此故,這個『中國』能夠徹頭徹尾地成為日本的近代之 反設定(反命題),故而它是值得憧憬、而且能夠被憧憬的。」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 頁 2-3。

553 溝口雄三,《做為「方法」的中國》,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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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故,它在自己的內部繼承了中國的前近代之歷史的獨特性。」554同樣地,「事 實上日本的近代,從『私』所具日本的獨特性一端可以窺知,它畢竟也是以自身 的前近代為母胎,因而也其有其前近代當有的母斑。」555因此,是歷史決定中日 各自擁有什麼樣的近代,彼此差異並非建立在日本近代化腳步較快、抑或中國勇 於抵抗外力的優劣之比,而是應該聯繫其各自「母體」的性質,才能解釋其結果 的差異。溝口認為,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近代化道路,應該從「自發性的近代」

及「外來性的近代」兩個層面加以掌握;從自生的層面來說,可概括為五個因素:

556

(一)擺脫來自絕對性的宗教權威,或擬似宗教性的政治權威等內部支配;

(二)一般大眾可參與政治體系;

(三)從非契約性‧固定性的身分上下秩序中得到解放;

(四)民眾在經濟活動上的機會均等化;

(五)醫療輔助等維持生命手段,以及教育機會的均等化。

溝口否定以往近代中國認識中所謂「洋務—變法—革命」的階段論觀點,進 而提出一種「中國基(母)體論」,強調應重視明清以來仍持續發展的側面,不 應將中國的近代與前近代割裂。他認為,中國近代化發展源於自身的「內部」萌 芽,其歷程並非西方話語下的「斷裂」,而是存在著「曲折」的「連續」。557所謂

「近代」,就是「中國基體」通過洋務接受歐洲、進行自我改革的時期。溝口確 立「做為方法的中國」立場,便是以中國的近代化為依據。

溝口的中國研究方法論,是「要通過把日本相對化來把中國也相對化,進而 再把世界相對化,這樣才能在主客體相對化的過程中擺脫歐洲中心史觀,同時將 追求日本主體性本身也相對化。」558這就是一種「相互異別化」的方法,只有相

溝口的中國研究方法論,是「要通過把日本相對化來把中國也相對化,進而 再把世界相對化,這樣才能在主客體相對化的過程中擺脫歐洲中心史觀,同時將 追求日本主體性本身也相對化。」558這就是一種「相互異別化」的方法,只有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