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貢體制‧海洋網絡：政經共同體的想像
第一節 朝貢體制下的華夷秩序
二、 華夷變態的國族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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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觀之，對中華而言，華夷秩序的原理之一，就是凡欲沐王化則來者不拒，因 此西歐各國要求通商時，清國將其視為朝貢國；而日本原屬華夷秩序的邊陲，德 川幕府的「大君外交」主張，國家之間有高低尊卑之分，西歐各國並非朝貢國；
當帝俄和英國在幕府末期要求接觸，開展貿易，幕府並未認定其乃慕日本德化而 來，更沒有按朝貢國接待之意，於是將其拒之於門外。大君體制堅守「祖法」， 力圖維持所謂通信限於朝鮮、琉球；貿易則限於中國、荷蘭；其他一概拒絕的鎖 國「定制」。信夫清三郎指出，中國地處大陸，四周沒有天然屏障，而日本是島 國，四面臨海的地域意識與中國明顯不同，對外來者尤其敏感。因此，島國日本 比中央天朝更強調華夷秩序的「邊界感」，這或許就是近代日本「亞洲空間意識」
強於中國的遠源之一。342
二、 華夷變態的國族寓言
日本人的亞洲感，是「亞洲人的亞洲感」最重要的部分。343正如前述，亞洲 論述的曲折流變，在日本比在中國更典型；而日本「亞洲感」之所以比中國強烈，
原因首先在於地理位置。中國地處東亞中心，國土廣袤，中國人提及「亞洲」時，
往往隱含「我代表亞洲」的潛義，其基礎在於大國的「實體感」與歷史的「中心 感」。例如中國學者論及「東西文化衝突」時，講的就是「中西文化」，「中」就 是「東」，就是「亞」，反而將「亞洲」予以消解。而日本地處亞洲一隅，是空間 狹仄的島國，地偏一角而心懷東亞，其亞洲抱負自然體現一種能動性與擴張感。
相對而言，中國的「我就是亞洲、東方」地域意識，並無日本的「我要代表亞洲、
東方」的能動性。正如孫歌體會到的：「在漢語的言語共同體中，『亞洲』的語感 基本上是以中國為圓心的一個沒畫圓的圓圈，而『世界』呢，則是一幅由發達國 家組成的美妙遠景圖。因而中國學人不深究亞洲而講『中華』，不計較世界而專 注西方，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事。」344
在歷史上，隨著中華文化向周邊國家擴展，華夷秩序理念及華夷之辨思想，
也在大體相同的範圍內傳播，成為若干國家處理對外關係的精神基礎。某些國家 平時便以「小中華」自居，在中原勢力範圍外構築自己的「華夷秩序」；一旦中 國衰落，更企圖取中國的中心地位以代之，此即所謂「華夷變態」。日本在明帝 國（1368-1643 年）時期曾為中國朝貢國，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為增加 國庫收入，接受「日本國王」封號，雙方更簽訂《勘合貿易條約》，日本以屬國
342 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 年，頁 28。
343 章益國，〈「亞洲論述：歷史與價值〉，收於盛邦和、井上聰主編，《新亞洲文明與現代化》，上 海：學林出版社，2003 年，頁 62。
344 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讀〈在亞洲思考〉〉，《求錯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 店，1998 年，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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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對明帝國進行朝貢貿易。但在十六世紀中期後，日本中斷與中國的官方往來。
1644 年清王朝成立後，也從未想過要將日本納入朝貢體制。345在日本完成鎖國 的同時，也開始建立自己的華夷秩序體系。朝鮮與琉球都曾多次派遣使節前往日 本，荷蘭在日本的代表每年也要向幕府匯報，日本因而在以中國為主的「大華夷 秩序」體系中，建立一個以日本為主的「小華夷體系」。
乾隆朝尋訪熱河的李氏朝鮮文學家朴趾源，346通過「明將士以朝鮮有舊恩，
其子孫多脫身東來」一句「許生」的話推測說，「此皇明遺民也。崇禎甲申後，
多來居者，生或者其人，則亦未必其姓許也」。他還根據兩個僧人對「三藩之亂」
吳三桂起兵的宣傳，記錄「明末總兵官」及大學士「孫承宗」麾下在朝鮮的活動 痕跡。347然而，正是在「思明衷情」和「晚明遺民」的相與激盪下，朝鮮也和日 本一樣，開始逐步樹立自己的「華夷秩序」，但在程度上不若日本。例如，對內 將馬宗氏和北方義州、會甯、慶源等地來交易者稱為「夷」，對外則在意識層面 將清和日本視為「夷」，以凸顯自身的「中華」特質和正統性。朴趾源初至中國 時，抱持的正是這種心態：348
曷不禒崇禎？將渡江，故諱之也。曷諱之？江以外清人也，天下皆奉清 正朔，故不敢禒崇禎也。曷私禒崇禎？皇明中華也，吾初受命之上國也。
崇禎十七年，毅宗烈皇帝殉社稷，明室亡，於今百四十餘年。曷至今禒 之？清人入主中國，獨守先王之制度，是明室猶存於鴨水以東也。雖力 不足以攘除戎狄，肅清中原，以光復先王之舊，然皆能尊崇禎以存中國 也。
而且，按照「至於敝邦，專尚儒教，禮樂文物皆效中華，古有『小中華』之 號。立國規模，士大夫立身行己，全似趙宋。」349的記述，朝鮮應該很早就以「小 中華」自稱。此外，越南也曾自稱「南中華帝國」，統治者稱「大南國大皇帝」， 宮廷中沿用明朝衣冠，以鄰國南掌、萬象等為朝貢國。
345 李文，《東亞合作的文化成因》，頁 108。
346 朴趾源（박지원，1773-1805），字仲美，號燕巖，為李氏朝鮮後期的著名文學家。樸氏一家 在當時的朝鮮是名門世臣，曾於 1780 年乾隆朝以朝鮮政府使節團隨行一員前往中國。因乾隆帝 當時避暑於熱河山莊，遂自北京轉向熱河，往返六千數百餘里，因而以此為素材著有《熱河日記》。
《熱河日記》是一部紀行文學作品，詳細記述作者在中國的見聞，有沿途風景和風俗人情的描寫，
以及與中國人士交遊的記述。書中有關政治、經濟、哲學、文化、歷史、天文、地理等記載，具 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347 朴趾源，〈玉匣夜話〉，《熱河日記》，上海：上海書店，1997 年，頁 312-313、365。
348 朴趾源，〈渡江錄〉，《熱河日記》，頁 1。
349 朴趾源，〈渡江錄〉，《熱河日記》，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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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本的「華夷秩序」觀迥異於中國。在中國眼中，除天朝屬於「華」
外，其他均屬「夷」，其基礎為一元世界觀，日本卻是以多元世界觀及神國思想 為基礎。350從「邊土」此一負面價值逆轉而成的「神國觀」與「萬世一系」性，
以及對「武威」的強調，都不過是面對中國產生的自卑意識的變種。3511636 至 1637 年，後金（清）兩度入侵朝鮮（即丙子之役），朝鮮仁祖向清求和，皇太極 允降的條件之一，便是要引日本來朝，這與十三世紀元朝蒙古大軍征服朝鮮（高 麗）、繼之攻日極為類似，引起日本警惕。1644 年，明王朝滅亡，清王朝繼之而 起，日本對清國的防禦心理益增。在此形勢下，日本納入以清國為新中心的華夷 秩序已無可能，只能建立一種自主的新外交秩序。由於大君外交體制與華夷秩序 的原理不同，對待「夷」的態度和作法也因而不同。日本四面環海，除「刀夷（伊）」
（女真）和元寇「北狄」來犯外，未曾遭遇外寇入侵，而且這類僅有的例外亦遭 擊退，大君外交體制即是根據這種歷史經驗而來。大君體制原理不存在「羈縻」
概念，對「夷」只能是「堅守」或廢棄「定制」。換言之，只能在「攘夷」或「開 國」之間選其一。一旦出現固守「定制」已無可能的情況，就只能廢棄「定制」， 忍痛「開國」。
《華夷變態》(Kaihentai) 是江戶時代以中日貿易為背景形成的一種口述史 料集——「風說書」的彙編。日語「風說」即傳聞、傳說、謠傳之意，是唐通事
352對到日（尤其是到長崎）商船進行問詢後採錄，並上呈江戶幕府（有時簡稱為
「江府」）的有關來船情況，及中國內地、東南亞一帶消息的報告。《華夷變態》
所收錄的「風說書」，主要是以清初廣東、福建、浙江、江蘇等沿海地區的赴日 商船為對象採製的，因清代赴日的中國商船在當時的日本被稱為「唐船」，所以 對中國商船採錄而成的「風說書」，一般稱做「唐船風說書」(Tosen Fusetsugaki)，
又因其詢問對象為「唐人」，也叫「唐人風說書」。日本學者大庭修指出，「所謂
『唐人風說書』，是指唐通事經詢問入港唐船船頭後寫成的報告書。其內容包括 中國國內形勢、他國形勢、航海情形、船頭與其役人情況、乘員情況等。報告書 寫成後，必須提交給長崎奉行，再由長崎奉行向江戶報告。」353
做為在清、日鎖國時代民間貿易流程產生的特殊文獻，「風說書」在當時屬 於機密文件。為保存這些珍貴史料，幕府儒官林春齋（林恕，1618-1680）及其
350 江戶時期天文學者西川如見 (Nishikawa Joken, 1648-1724) 在 1708 年所著《華夷通商考》中，
將世界分為「中華」、「外國」與「外夷」三類，「中華」即中國與日本，乃世界核心；「外國」是 同屬漢字文化圈，且「服膺中華之命」的朝鮮、琉球、蝦夷（阿伊努）等東亞及東南亞各國；「外 夷」則是漢字文化圈以外的歐洲各國。日本應屬「外國」層次，但通過對朝鮮、琉球與蝦夷的重 組，使自身成為「小華夷秩序」的中心。參見王屏，《近代日本的亞細亞主義》，北京：商務印書 館，2004 年，頁 51；劉天純等，《日本對華政策與中日關係》，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59。
351 李文，《東亞合作的文化成因》，頁 108。
352 通事即翻譯，唐通事即是負責對唐船相關人員用漢語或漢字進行詢問、採錄「風說書」，並譯 成日文的譯員。
353 大庭修著，徐世虹譯，《江戶時代日中秘話》，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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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林鳳岡 (1644-1732) 利用職務之便，將所經眼的「風說書」陸續結集收入《華 夷變態》和《崎港商說》中。從《華夷變態》的序言可明確看出彙編者的初衷：
朱氏失鹿，當我正保年中，爾來三十年所，福漳商船往來長崎，所傳說 有達江府者。其中聞於公件件，讀進之，和解之，吾家無不與之。其草 案留在反古堆，恐其亡失，故敘其次第，錄為冊子，號《華夷變態》。354
結集彙編成的《華夷變態》和《崎港商說》，在當時也屬於「罕傳之秘笈」， 雖「間亦有傳抄本流傳於外」355，但民間人士實難寓目。這兩種資料集後經廣島 大學教授浦廉一整理，1958 年由日本東洋文庫排版印行，1981 年由東方書店再 版，存世的「風說書」基本囊括其中。「華夷變態」意為「華變於夷之態也」，之
結集彙編成的《華夷變態》和《崎港商說》，在當時也屬於「罕傳之秘笈」， 雖「間亦有傳抄本流傳於外」355，但民間人士實難寓目。這兩種資料集後經廣島 大學教授浦廉一整理，1958 年由日本東洋文庫排版印行，1981 年由東方書店再 版，存世的「風說書」基本囊括其中。「華夷變態」意為「華變於夷之態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