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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亞細亞」與「近代」的對決

第二節 共同體話語的幻滅與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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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共同體話語的幻滅與重建

無可諱言,當前國際關係學界對「東亞共同體」的討論,仍是以歐洲近代民 族國家體系的進展為參照,以歐洲統合模式為依據。但將東亞建構為一個「區域」

的過程,並非始於今日,至少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兩個建構區域共同體的模式,

即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系,以及以日本為首的大東亞共榮圈。朝貢體系做為一 種區域共同體,同時符合三個條件:一,朝貢體系即中國與地理上的周邊國家所 形成的政治經濟關係;二,朝貢體系有共同的規範和制度,即朝貢制度與華夷之 辨;三,有共同的區域意識和認同,即以「中華」為內涵的儒家文化身份。因此,

朝貢體系是在主權國家形成之前一種特殊的東亞共同體模式。而大東亞共榮圈也 是一種特殊的東亞共同體模式,日本創造出「東亞」概念並予以廣泛使用,初衷 也是希望建構一個「東亞共同體」,造就以日本為中心的東亞新秩序,但其手段 是以「興亞」為名的帝國主義掠奪。這兩種曾在歷史上出現的東亞共同體均由區 域大國主導,當前的東亞共同體構想更有域外大國美國的強勢身影,「東亞」因 而進一步朝「亞太」概念發展。歷史總在連續與斷裂中擺盪,過去的歷史事件總 有不同的詮釋與重構的敘事面向。對日本知識社群而言,明治維新以來逐漸成為 一種公共論述的「亞細亞」、「東洋」、「東亞」,除蘊含當前國際關係區域主義的 內涵外,更是近代國族身份的建構與再現,其間或許存在論述的跳躍,但「共同 體」的想像如一,凸顯政治/文化菁英在不同國際政經結構下,對於安身立命的 場域的集體認同構圖,以及面對近代文明階序的自我重建與救贖。日本的共同體 話語因而是一道幻滅與重建的輪迴,映照出主體經驗與知識權力的碰撞交錯與複 雜內涵。

「共同體」概念與亞細亞國家理論密切相關。「共同體」理論淵源於十八世 紀的西歐,當時的歐洲思想家基於歐洲絕對王權主義盛行的社會現實,為推進市 民社會的發展,針對「野蠻的亞細亞專制主義」進行嚴厲批判,認為亞細亞專制 國家之所以產生,肇因於土地公有的社會基礎,土地屬於專制國家所有,沒有獨 立的市民階層存在,因而無法限制王權。到了十九世紀後期,又發展出亞細亞專 制主義的社會基礎,乃是家長制的共同體之說,亦即亞細亞形態社會是由家庭發 展為部落,再由部落發展成國家。因此,家長制就演化為國家的君主專制,國家 制度是家長制的放大,君主由家長演變而成。家長在家庭中的至上地位,直接導 致君主在國家中的無上權威,由家庭到部落再到國家,某個擁有強大勢力的家長 必然發展為一國之君,由此形成的政治制度就是專制政權。Karl Marx 認為,東 方專制主義制度的存在,與東方社會文明起源方式有關。東方社會「第一個前提 首先是自然形成的共同體:家庭和擴大成為部落的家庭,或通過家庭之間互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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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而組成的部落〕,或部落的聯合。」623在亞細亞生產方式的公有制基礎上,

個人從屬於一個較大的「整體」,這些「整體」從「完全自然的家庭」擴大為氏 族,再從「氏族間的衝突和融合」形成各種更大的共同體,最後再合成「淩駕於 所有一切小共同體之上的總合的統一體」,即「亞細亞國家」。亞細亞國家的君主 是「更高的所有者」,也是「唯一的所有者」624在這些壓抑個性的「共同體」或

「統一體」中,個人只是「狹隘人群的附屬物」,個人本身屬於「共同體的財產」。 由所有個人對共同體的依附產生共同體成員對「共同體之父」的依附,這就是「亞 細亞專制」之源。

在 Marx 等歐洲思想家眼中,古代或「傳統」社會以身份性、強制性和依附 性的「整體」為特徵,近代化則意味著個性與個人權利的覺醒,以及自由人的契 約聯合,這是啟蒙時代以來各種「進步」思想的共同觀點。在 Marx 看來,東、

西方人類社會,或歐洲與亞細亞歷史的發展道路不同,呈現迥異的歷史圖景。在 經濟上,東方是以公社為基礎的土地公有制,西方則是自由小農的小塊土地私有 制;在政治上,東方是家長制的君主制統治,西方則是城邦共和制或封建等級制。

正是在近代性的內涵以及近代性的意識形態特質的認知基礎上,歐洲近代性與亞 細亞社會建構了一種特殊關係。近代性的諸種制度——如資本主義、軍事力量、

工業主義——使亞細亞面臨有史以來影響力最為強勁的介入體系,並具體化為近 代國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全球市場等形式。近代性介入強化了由中心、邊陲 和介入體系構成的亞細亞區域結構,這種新的區域結構與原有結構外形類似,但 地理空間和域內單位互動的內涵與方式,已大相徑庭。近代性介入導致亞細亞既 有的政治、經濟、社會結構,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轉變:在政治面,近代民族國家 至少在形式上開始取代原來的王國、帝國;在經濟面,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開始取 代各種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社會面,原有的階級、階層及其交往形式,在近 代性影響下重新分化組合。

在戰前日本的亞洲論述中,隨著馬克思主義 (Marxism) 的傳播,由共同體 理論演變而來的「亞細亞停滯論」,為日本發動戰爭提供理論依據。625由於日本 是亞洲最早以歐洲為榜樣、著手「文明開化」的國家,為摒除此一過程中產生的 危機感,展現推動文明化的自信,知識社群創造了「東洋」這個整體性概念,指 涉地理上與日本位於同一地域、但文明上較為落後的地區。這種思路與歐美列強 的關係變化相對應,衍生出「脫亞」和「興亞」的變奏,尤其是日俄戰爭後,日 本與歐美列強在形式上取得平等地位,喚起其關懷亞洲事務的自信,進而形成一

623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6 卷上冊,北 京:人民出版社,1979 年,頁 472。

624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6 卷上冊,頁 473。

625 戰後日本史學界開始否定共同體理論,共同體研究不但在目的上發生根本變化,共同體概念 本身的內涵與外延,尤其是其價值判斷,也迥異於戰前。參見祈建民,〈近代日本的中國研究與 共同體理念〉,《中國大陸教學研究通訊》,第 70 期,頁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