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亞的「近代」系譜:知識共同體的想像
第一節 追尋東亞近代性
二、 超克近代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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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抵抗,說明日本並不具有東洋的性格,同時,它沒有自我保存的慾 望(沒有自我)這一點,又說明日本並不具有歐洲性格。尌是說,日本 什麼都不是。491
二、 超克近代的悖論
竹內對日本近代性的批判,著眼於日本沒有抵抗的近代化,亦即失去主體性 的殖民近代性。從對「主體」的解讀、對「無」的運用、對「自我否定」的實踐,
在在顯示竹內對主體性的渴望,他對「自我與他者」、「主觀與客觀」的理解,凸 顯出隱而不顯的「東方與西方」思維,成為日後其論述的核心價值。竹內摧毀了 日本近代主義者對「進步」概念的理解,指出明治維新的成功,恰恰意味著墮落 的開始。日本的近代化不斷學習新的事物,但由於新的事物總是來自外部,「常 見的情況是最初很清晰的東西會漸漸埋沒於環境之中。不斷地產生新的東西,又 一個個陳舊下去。舊的東西以它舊的面貌承擔新使命的情況,在日本是絕對沒有 的。」492主體不具備自我,肇因於主體放棄自我成為自我的可能,亦即放棄抵抗,
放棄抵抗的同時,也意識不到自我。竹內相信,只有當主體產生自我更新的需求 時,內在的否定性動力才會促使主體將他者引入自身,並通過他者建立自我的新 結構。在此過程中,主體不斷自我否定,進而從內在成立,這也就是為何中國在 面對西方衝擊時,能夠在某個特殊位置上抗拒西方。
正如許多學者指出的,日本的近代化始終充斥著「二重性」,即一方面是資 本主義與市場的新要求,一方面是來自於傳統歷史文化的強大反彈,形成一種可 稱為「反動近代性」(reactionary modernity) 的社會類型。493這種傳統與近代之間
「非同步的同步性」(synchronicity of the non-synchronous) 所建構的悖論,在近 代日本表現為一種緊張關係:近代主義尋求逃離歷史,但同時又依靠一種更古老 的文化和歷史的具體性和完整性表述,做為對近代性所造成的抽象和碎片式生活 的替代。於是,對近代性追求的本身,也蘊含了自我瓦解和克服的因素,這種緊 張關係所產生的不平衡悖論,最終在 1930 年代末、1940 年代初蛻變為對於「近 代的超克」的召喚。具體而言,就是透過建構一種歷史和傳統的回憶,從一種東 方式傳統文化和審美主義的論述中,抗衡由西方所代表的近代性政治和社會秩序。
這種反抗近代性的文化主義因而自然地經由「意識形態和社會的抽象」,逐漸且
491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196-197。
492 竹內好,〈何謂近代——以日本與中國為例〉,頁 210。
493 Andrew Feenberg, “The Problem of Modernity in the Philosophy Nishida,” in James W. Heisig and John. C. Maraldo eds., Rude Awakenings: Zen, the Kyoto School, and the Question of Nationalis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4), pp. 151-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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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性地走向法西斯主義。494
1940 年代初期,「近代的超克」口號以其曖昧性,傳遞當時日本知識界的特 定情緒,即清算明治以來日本以西方為藍本的近代化進程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抵 抗來自西方、尤其是英美的經濟文化滲透,確立日本文化的獨特價值,進而鞏固 日本做為東方近代化強國的領導地位。495因此,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舉行的「近代 的超克」座談會,籠罩在抗衡西方強權的氛圍之下,對日本近代意義的思考,被 化約為「超越/克服」西方的情緒,進而被挪用為「大東亞共榮圈」的合法化基 礎。而在另外一場以京都學派史學家為主的「世界史的立場與日本」座談會中,
大日本帝國被表述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東亞救世主,被寄託領導整個亞 細亞的重責大任。顯然,這樣的主體性論述完全沒有竹內好那種內在自我否定,
甚至被成功地轉化為侵略的意識形態。明治以來日本的亞細亞主義傳統,在昭和 時期完全轉向法西斯軍國主義,振興東亞的理念被充當東亞霸主的幻想所取代,
岡倉天心的「亞洲一體」因而被轉換為「大東亞共榮圈」的口號,右翼軍國主義 成為「亞細亞主義的無思想化的極限狀態」。496韓毓海認為,所謂的「昭和精神 史」,其實就是不斷右翼化的「超克」過程,此一過程並非「竹內好主義者」們 所言,是對近代的「超克」,「『近代的超克』表面上包含著以『亞洲價值』批判 歐美『現代性』的意義,背後則預設了一種亞洲結盟對抗西方霸權的假定。」497
所謂「近代的超克」,是一個操控了戰爭時期日本知識界的流行語,或 者說它相當於一個咒語。「近代的超克」與「大東亞戰爭」結為一體,
發揮了一禑象徵符號的功能。因此,即使在當下——說「當下」,指的 是「大東亞戰爭」被改禒為「太平洋戰爭」的現在——「近代的超克」
依然纏繞著夢魘般的不祥記憶。只要是三十歲以上的知識份子,聽到或 說起「近代的超克」這個詞語時,不可能不伴隨著複雜的反應。498
關於「近代的超克」問題之緣起,一般認為是 1942 年日本《文學界》雜誌 召開的「近代的超克」座談會,以及《中央公論》雜誌舉辦的「世界史的立場與 日本」座談會。「近代的超克」座談會的主要參與者,包括《文學界》的文學家 小林秀雄、林房雄、日本浪漫派作家龜井勝一郎,以及京都學派史學家鈴木成高、
494 Harry Harootunian, “Preface”, Overcome by Modernity: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Interwar Japan (Princeton, N. 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ix-xxxii.
495 孫歌,《竹內好的悖論》,頁 178。
496 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文化間的「日本」》,頁 46。
497 韓毓海,〈竹內好何以成為問題〉,《讀書》,2006 年第 4 期,頁 126-134,轉引自《當代文化 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Article/theory/200611/4716.html,2007 年 9 月 1 日。
498 竹內好,〈近代的超克〉,頁 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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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日本今後的定位等。以西田幾多郎 (Nishida Kitaro, 1870-1945) 為宗師的「京 都學派」,念茲在茲的是在面對西方的同時,如何從自身的哲學與歷史觀出發,的實踐,特別是以佛教為基礎的「主體虛無」(subjective nothingness) 哲學,亦 即通過一種迥異於西方近代個人主義的「自由」觀,規避西方近代性所造成的文 欲出。501Robert H. Sharf 指出,鈴木大拙 (Suzuki Daisetsu, 1870-1966) 等人在 1930 年代建構的禪學,是以一種日本文化優越論和獨特性的方式,成為「殘酷和非正
http://www.nanfangdaily.com.cn/jj/20061018/pl/200610160087.asp,2007 年 3 月 21 日。
500 龔雋,〈調適與反抗——以近代東亞佛教傳統與政治關係中的兩個案例為中心〉,《第四屆「印 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研討會論文集》,桃園:財團法人弘誓文教基金會,民 92 年,頁 I-12-13。
501 龔雋,〈調適與反抗——以近代東亞佛教傳統與政治關係中的兩個案例為中心〉,頁 I-14。
502 See Robert H. Sharf, “Whose Zen? Zen Nationalism Revisited,” in Rude Awakenings: Zen, the Kyoto School, and the Question of Nationalism, pp. 40-51.
503 Andrew Feenberg, “The Problem of Modernity in the Philosophy Nishida,” , pp. 151-173.
504 Harry Harootunian, Overcome by Modernity: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Interwar Japan, pp. 3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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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獲得救贖。505Benedict Anderson 指出,日本近代民主義就在「征服與被征服」的結構中,表現出「具有侵略性的帝國主義特徵」(aggressive imperialist character)。
506當這種擴張性的民族主義向亞洲和世界推銷其具有絕對意義的精神文明時,他
506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London, New York: Verso, 1991), p. 97.
507 Harry Harootunian, Overcome by Modernity: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Interwar Japan, p. 59.
508 柄谷行人,〈現代日本的話語空間〉,頁 420。
509 韓毓海,〈「近代的超克」及其變奏〉,《21 世紀經濟報道》,
http://www.nanfangdaily.com.cn/jj/20061018/pl/200610160087.asp,2007 年 3 月 21 日。
510 竹內好,〈近代的超克〉,頁 305。
511 孫歌,〈在零和一百之間(代譯序)〉,《近代的超克》,序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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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真正的問題,亦即如何對待近代主義與民族主義的現實難題:
「近代的超克」是所謂日本近代史中難以逾越之難關的凝縮。復古與維 新,尊王與攘夷,鎖國與開國,國粹與文明開化,東洋與西洋,這些在 傳統的基本軸線中所包含的對抗關係,到了總體戰爭的階段,面對解釋 永久戰爭的理念這個思想課題的逼迫,便是「近代的超克」的討論。所 以說,在這個時刻提出此問題是正確的,也為此贏得了知識人的關心。
而其結果不很漂亮則另有理由在。即戰爭的二重性格沒有得到清楚的劃 分,尌是說,難關並沒有做為難關而成為認識的對象,因此,他們沒能 創造出足以轉化利用保田思想之破壞力的強健的思想主體。結果,難得 地呈現出來的難關雲消霧散,「近代的超克」僅僅成了官方戰爭思想的 解說。而這個難關的消解則為戰後的虛脫和日本的殖民地化準備了思想 基礎。512
竹內認為,「『近代的超克』是無內容的,正因為如此,它才可以被隨意地解 讀,才可以放大其間思想的痕跡以做為填補空虛感的線索。也正因為如此,它在 另一方面又成了怨恨和憎惡的標的,由它自己播下了種子,導致了『超克』傳說 的誕生。」513召開座談會的宗旨,是要通過討論西方近代性的基本侷限,達到超 越、克服的目的,並在超克近代的意義上強調日本文化的優越性,這確實與軍國 主義的方向一致,但關鍵是座談會實際內容的消解和空無,種種「超克」傳說附 加於其上,「近代的超克」由此成為象徵符號,發揮種種意識形態功能,前述意 圖並未達成。但在這空無的內容中,卻蘊涵了另一種思想形成的契機:在其中碰 撞但未成形的日本中心主義與西方中心主義,日常肉身感覺與學理思考,近代的 歷史建構與日本傳統的民族敘事,在這種種的對立與交融中,一種超越西洋近代 主義與日本狹隘民族主義的主體性成為可能,但這種可能性最終並未被把握。514
概括地說,「近代的超克」是思想形成之最後的嘗試,而且是一次失敗 的嘗試。所謂思想形成,是指在他們的出發點上還多少有一些要扭轉總 體戰爭邏輯的意圖,所謂失敗,是指結果上他們是以思想的毀滅而告終
512 竹內好,〈近代的超克〉,頁 354-355。
513 竹內好,〈近代的超克〉,頁 311。
514 唐宏峰,〈做為方法的竹內好——以《何謂近代》和《近代的超克》為中心〉,《中國圖書評論》, 2007 年第 3 期,頁 8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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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 竹內好,〈近代的超克〉,頁 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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