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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亞細亞的焦慮:文明共同體的想像

第三節 亞細亞主義的試煉:滿洲國

一、 建構滿洲國族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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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日本漢學者仍必須因應明治政體與國際情勢,改變其論述策略。相對 於(伊藤)仁齋學262的「王道」思想同時涵蓋先王之道與諸侯王之道,(荻生)

徂徠學263的「王道」思想主尊君、著重制度性,企圖為「力」的行使合理化,更 能夠獲得漢學者的共鳴。但徂徠的歷史循環論無法在理論上為天皇執政的永續性 背書,因此日本漢學者將仁齋、徂徠的「君王之道」、「先王之道」論,轉換為君 主受命、修德治民以行「王道」的權利義務敘述。他們認為,「王道」就是「天 皇統治之道」,強調天皇是天照大神後裔,將天皇置於宇宙秩序或政治社會秩序 的樞紐位置,屬於「天」的層次,由於日本的政體萬世一系,因此最有資格代天 行道,將王道政治反向推廣至中國與世界各國。264質言之,日本近代漢學界將「王 道」的本質解釋為「仁」,主張日本的「王道」繼承孔孟以降的論述正統,進而 將其「王道」學說正統化,同時自詡領先亞洲諸國。他們主張,日本思想中早已 孕育適應東亞諸國國情之「道」,只有日本才能真正繼承正「道」。因此,一旦滿 洲國實踐「王道」,即可印證日本確實繼承「王道」正統。265

一、 建構滿洲國族論述

滿洲為清帝國龍興之地,向來禁止漢人移民屯墾。帝國崩解後,張作霖在袁 世凱和日本支持下乘勢崛起,此一政治真空成為其勢力範圍。辛亥革命後,北京 政府的虛弱無力與廣州政府勢力北擴,導致滿洲情勢日益緊張。1924 年美國通 過《排日移民法》,對日本過剩人口構成強大壓力,進而鼓勵日本與朝鮮移民滿 洲,並以逐步且不間斷的方式扶植滿洲建國。對石原主張的「世界最終戰論」而 言,由於日美、日蘇戰爭勢無可免,滿洲必須成為日本國防戰略上的資源、糧食 來源,抑或作戰基地。石原等人目睹中華民國在政治上的混亂,視己身為元代的 蒙古族與清代的女真族,以為做為北方異族的日本人若能統治中國,定能為社會 帶來安定,為民眾創造幸福。266

262 伊藤仁齋(維楨,Jinsai Ito,1627-1705)是十七世紀日本「古學派」大師,被譽為「近世日 本思想新地平線的開拓者」。他對《論語》推崇備至,稱之為「最上至極宇宙第一書」,曾撰寫《語 孟字義》與《論語古義》二書,闡釋孔子思想。

263 荻生徂徠 (Ogyū Sorai, 1666-1728) 是日本江戶中期的儒學家,思想別樹一幟,其「論語學」

可視為作為政治論述的經典詮釋學的代表,是古學派集大成者,也是「脫儒」運動的領袖,更被 推崇為對日本思想界影響最大、但也激起最多爭議的思想家,其反程朱的學說(即所謂「徂徠學」)

還一度遭到官方查禁。

264 陳瑋芬,〈「天道」、「天命」、「王道」概念在近代日本的繼承和轉化——兼論中日帝王的神聖 化〉,頁 252。

265 陳瑋芬,〈「道」、「王道」、「皇道」概念在近代日本的詮釋〉,《中山人文學報》,第 15 期,2002 年 10 月,頁 121。

266 樋口秀實,〈「滿洲國史」的爭論點——同時代與後世的觀點〉,收於劉杰、三谷博、楊大慶等,

《超越國境的歷史認識——來自日本學者及海外中國學者的視角》,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70 參見《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田中明彥研究室》,http://www.ioc.u-tokyo.ac.jp/~worldjpn/,

2006 年 5 月 14 日。

271 南滿鐵道株式會社 (South Manchurian Railroad Company) 簡稱「滿鐵」,是一個半官半民、資 本額富可敵國、旁支附屬機構多達七十餘種的「準政府公司」,亦即類似英國、荷蘭東印度公司 的「特許公司」(chartered company)。參見 Prasenjit Duara(杜贊奇),Sovereignty and Authenticity:

Manchukuo and the East Asian Modern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3), p. 48.

關於滿鐵的成立經緯與滿洲經略,參見陳豐祥,《近代日本的大陸政策》,台北:金禾出版社,1992 年,頁 174-186。在日本帝國的殖民發展史中,類似滿鐵的國策推動機構,另有 1908 年為經略 朝鮮而成立的「東洋拓殖株式會社」、1936 年為推動南進政策而成立的「台灣拓殖株式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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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文,極具當時典型資本主義國家,尤其是以鐵路為重點的交通建設,具有維繫 海外領土、拓展戰略與貿易據點的擴張色彩,更是國際矚目滿洲國問題的焦點。

在鐵路、航空與礦產的經濟架構佈局完成後,1932 年 9 月 15 日,關東軍司 令官兼駐滿洲國特命全權大使武藤信義,與鄭孝胥在勤民殿簽署《日滿議定書》。

《日滿議定書》確認:「滿洲國是一個「根據其住民之意志自由」所成立的「獨 立國家」,而「日本國政府為永遠鞏固滿日兩國善鄰之關係,互相尊重其領土權,

且確保東洋和平起見,為協定如左:

(一) 滿洲國將來滿日兩國間未另訂款約之前,在滿洲國領域内,日本國 或日本國民依據與中華民國既存之條款協定,其他約款及公私契約 所有之一切權利利益,即應確尊重之。

(二) 滿洲國及日本國,確認對於締約國一方之領土及治安之一切威脅,

同時亦對於締約國地方之安寧及存在之威脅,相約兩國共同當防衛 國家之任,未此要之日本國軍駐屯於滿洲國内。」272

換言之,日本正式承認滿洲國,並在滿洲國駐軍,承擔滿洲國的國防。在附 件中則規定,由日本管理滿洲國的鐵路、港灣、航路、航空線等。此外,還規定 日本軍隊所需各種物資、設備由滿洲國負責,日本有權開發礦產,日人有權充任 滿洲國官吏,日本有權向滿洲國移民等,政府權力也多由關東軍所掌握。從鐵路、

航空、礦產、駐軍等傳統資本主義與殖民主義的佈局,加上前述〈協定〉與《議 定書》中規定,若產生解釋上的爭議時,將以日文版為準,即日本擁有條約解釋 權等看來,滿洲國實為日本的保護國。

參見梁華璜,《台灣總督府南進政策導論》,台北:稻鄉出版社,2003 年,頁 1-2。

272 〈日滿議定書〉,《中野文庫》(nakano bunko),http://www.geocities.jp/nakanolib/joyaku/js07-9.htm, 2005 年 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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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2:滿洲國地圖

資料來源:〈滿洲國臨時政府的國號、年號、國旗、國歌、領土、人口和語文〉,

《滿洲國臨時政府》,

http://www.manchukuo.org/index2.htm#%E9%A0%98%E5%9C%9F,2006 年 3 月

21 日。

1933 年 2 月 24 日,國聯大會以 40 票對 1 票,通過《十九國委員會報告書》

(即李頓調查報告),不承認滿洲國。三天後,日本宣布退出國聯。1934 年 3 月 1 日,溥儀在新京南郊杏花村舉行登基典禮,改滿洲國為「大滿洲帝國」,溥儀 稱帝,改年號為康德元年。相對於《李頓調查報告》,日本引用南京國民政府顧 問艾斯卡拉 (M. Escarra) 的論點,認為滿洲從來不屬中國,而是滿洲皇族 (Manchuria family) 征服關內而有中華帝國。中華帝國乃身合國 (personal union) 之產物,從而不能認為中國對滿洲擁有主權。既然滿洲皇族已經消失,有必要重 新建立中國與滿洲的關連性,故滿洲與中國的聯盟 (union) 僅止於暫時與偶然。

273除法律上爭鋒相對外,亦須注意到滿洲原屬滿族固有領域,但多達三千萬來自 山東與河北的漢族移民,及其與中國日益密切的經濟紐帶,已將滿洲變為中國領 土。274然而,日本和蘇聯也透過與清國及日蘇之間條約的權力移轉,而擁有滿洲 領土與建設的「條約權利」,從而建立其經濟利益。

滿洲國在形式上是一個近代民族國家,中央政制在皇帝下設有立法院、國務

273 Prasenjit Duara(杜贊奇),Sovereignty and Authenticity: Manchukuo and the East Asian Modern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3), p. 53.

274 Prasenjit Duara(杜贊奇),Sovereignty and Authenticity: Manchukuo and the East Asian Moder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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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最高法院等機構,國務院下置軍事、民生、文教、外交、司法、興農、經濟、

交通八部。至於地方行政區劃,1932 年置十省,1934 年增加四省,1937 至 1941 年間又增加五省,共十九省,省以下設縣。日本在滿洲國有所謂「四頭政治」關 東廳管政治,關東軍司令部管軍事,各地領事館管外交,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管經 濟。關東軍司令部尤為權力核心,設有第四課,專責滿洲國政府內部操控。在滿 洲事變前,關東軍不過萬餘人,到 1941 年 7、8 月間膨脹至百萬人,此後關東軍 支援各地作戰,到 1945 年日本投降前夕,仍有七十萬人規模。滿洲國軍隊在 1934 年至 1941 年間不過八萬人左右,其中日本軍官和職員由一千八百人擴增到八千 人。日本不僅控制滿洲國的軍隊,對滿洲國政府也擁有絕對影響力。滿洲國政府 官員共約六百人,日人佔一半以上。自 1939 年起,日本又在滿洲國皇宮設置神 道教社壇,供溥儀每日朝拜。日本視滿洲國為「日本國土的延長」,「大陸的日本 國」,不僅嚴格控制滿洲國的政治、軍事、外交、經濟和文化,更向滿洲大舉移 民。1931 年滿洲事變後迄於 1936 年 7 月,共有武裝移民七次,共 2900 戶 7296 人。隨後又訂立移民計畫,自 1937 年起每五年一期,每期十萬戶,實際人數第 一期為 8 萬 5086 戶,第二期為 2 萬 1800 餘戶。275

對日本而言,滿洲獨立建國不僅具有戰略意義,還具有象徵意義:滿洲建國 將保留該地區的豐富資源和戰略地位供日軍使用,也標誌著日本領導下的亞洲統 一理想,是亞細亞主義的試金石。擴張論者接受石原的觀點,主張將滿洲變成一 個中、日和其他民族——東亞的「五個民族」——和睦共處、和平而穩定的「王 道樂土」,係一超越西方帝國主義、蘇聯共產主義或中國民族主義等曾毒化日中 關係、僅有利於西方勢力在東方長期存在的替代方案。276滿洲國做為日本的傀儡 政權,隨日本投降而結束。1945 年 8 月 15 日裕仁天皇發佈《終戰詔書》(「玉音 放送」)後,17 日溥儀便在國務總理大臣張景惠安排下宣布退位,後為蘇軍所俘,

囚於伯力。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