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亞細亞的焦慮：文明共同體的想像
第三節 亞細亞主義的試煉：滿洲國
二、 王道？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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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最高法院等機構，國務院下置軍事、民生、文教、外交、司法、興農、經濟、
交通八部。至於地方行政區劃，1932 年置十省，1934 年增加四省，1937 至 1941 年間又增加五省，共十九省，省以下設縣。日本在滿洲國有所謂「四頭政治」關 東廳管政治，關東軍司令部管軍事，各地領事館管外交，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管經 濟。關東軍司令部尤為權力核心，設有第四課，專責滿洲國政府內部操控。在滿 洲事變前，關東軍不過萬餘人，到 1941 年 7、8 月間膨脹至百萬人，此後關東軍 支援各地作戰，到 1945 年日本投降前夕，仍有七十萬人規模。滿洲國軍隊在 1934 年至 1941 年間不過八萬人左右，其中日本軍官和職員由一千八百人擴增到八千 人。日本不僅控制滿洲國的軍隊，對滿洲國政府也擁有絕對影響力。滿洲國政府 官員共約六百人，日人佔一半以上。自 1939 年起，日本又在滿洲國皇宮設置神 道教社壇，供溥儀每日朝拜。日本視滿洲國為「日本國土的延長」，「大陸的日本 國」，不僅嚴格控制滿洲國的政治、軍事、外交、經濟和文化，更向滿洲大舉移 民。1931 年滿洲事變後迄於 1936 年 7 月，共有武裝移民七次，共 2900 戶 7296 人。隨後又訂立移民計畫，自 1937 年起每五年一期，每期十萬戶，實際人數第 一期為 8 萬 5086 戶，第二期為 2 萬 1800 餘戶。275
對日本而言，滿洲獨立建國不僅具有戰略意義，還具有象徵意義：滿洲建國 將保留該地區的豐富資源和戰略地位供日軍使用，也標誌著日本領導下的亞洲統 一理想，是亞細亞主義的試金石。擴張論者接受石原的觀點，主張將滿洲變成一 個中、日和其他民族——東亞的「五個民族」——和睦共處、和平而穩定的「王 道樂土」，係一超越西方帝國主義、蘇聯共產主義或中國民族主義等曾毒化日中 關係、僅有利於西方勢力在東方長期存在的替代方案。276滿洲國做為日本的傀儡 政權，隨日本投降而結束。1945 年 8 月 15 日裕仁天皇發佈《終戰詔書》（「玉音 放送」）後，17 日溥儀便在國務總理大臣張景惠安排下宣布退位，後為蘇軍所俘，
囚於伯力。277
二、 王道？樂土？
滿洲國的建國宣言是：
實行王道主義，必令境內一切民族能熙熙皋皋，如登春台。使之為永保
275 姜念東等，《偽滿洲國史》，頁 159-160、164、169、180-184、189-190、340-345、438；劉庭 華，〈日本帝國主義在我國東北設置殖民統治偽政權機構簡況〉，頁 59。
276 See Mark R. Peattie, Ishiwara Kanji and Japan's Confrontation with the West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5).
277 姜念東等，《偽滿洲國史》，頁 65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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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之光榮，為世界政治模範。278
其建國理念為：「順天安民，民本主義，民族協和。」建國宗旨在於「王道 主義」的實行——創造一個讓滿、蒙三千萬民眾能夠安居樂業的理想國，進一步 打破東西洋的隔閡，將東洋政治道德的精髓推廣到西洋，為人類歷史提供典範。
此後，滿洲的舞台上雷厲風行地展開「樂土」建設，而「王道」遂昇華為充滿理 想主義、革命情緒的語詞。279主事者將「王道主義之實行」、「王道樂土之體現」
宣導為空前絕後的理想政治形態，但口號背後其實隱藏反華意圖。280另一方面，
執政當局通令全國人民須「崇尚禮教」，建國伊始即以各地孔廟為中心，規劃全 國性的儒教振興運動，包括在新京與各地舉行盛大的孔祭、修繕孔廟、聚眾講述 孔子行跡、向各省頒佈尊孔的宣傳標語、在各級學校實施祭孔大典、對孔子行事 人格進行宣導等。
近代日本漢學者「王道」論的出發點，首先在於強調「道」具備跨國普遍與 萬古不移的特性，主張儒教之道與日本固有之道原本相通，這和闇齋學派對「道」
的理解一致。然而，孔、孟否定「王者」的絕對權力，強調王權雖源自於天，但
「天意」體現於「民意」，故王者必須隨順天道而行，如有違逆，將可能遭致「變 置」甚至亡身。相對的，近代漢學者主張日本才能真正繼承「道」，因為日本思 想中早已孕育適於東亞各國國情的「道」。他們或以「皇道」涵攝「王道」，或者 以「皇道」較「王道」更接近孔、孟理想，其目的在於消弭「王道」所隱含的革 命性及「王—霸」聯想，申論「皇道」具備無遠弗屆的普遍性，適合於東亞，也 適用於世界各國。阿部宗孝主張，中國「王道」與日本「皇道」的內容都是「仁 義」，毫無差別。但伏羲、文王、周公之世的「君臣不易，天下一系」之王道政 治，卻因後世王者失德而中絕，傳到皇統綿延的日本才得以再現。因此，日本必 須維護國體，在混亂的支那本土宣揚「王道」，並廣被於印度、南亞，求取東洋 的和平。飯島忠夫指出，日本之「皇道」根源於萬世不易的皇統，涵蓋「王道」
思想。新興的滿洲國標榜王道政治，與日本若合符節，日、滿二國應同心合力，
充分發揮王道精神，才能求取恆久和平。
高田真治認為，「王道」的理想在唐虞三代、唐太宗及康熙朝等盛世皆有所 發揮，但中國改朝換代不斷，皇國日本必須改易「王道」思想中隱含的革命性，
發揚「皇道＝皇國之道義」，透過大東亞戰爭，實現儒家古聖的期許。滿鐵自治
278 山室信一，《キメラ──満洲国の肖像》，東京：中央公論社，1999 年，頁 132-133。
279 陳瑋芬，〈「天道」、「天命」、「王道」概念在近代日本的繼承和轉化——兼論中日帝王的神聖 化〉，頁 256。
280 山室信一對此評論道：「若說這是檢討了現有世界政治的構造後所創出的新機軸，還不如說它 是為了對抗中國的政治勢力與其政治主張所提出的相反設計。」參見山室信一，《キメラ──満 洲国の肖像》，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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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部顧問小山貞知也聲稱，中國的「王道」意為「天」俯順民意挑選特定者接 任王位，此王者可能因為禪讓放伐、易姓革命而受到置換。相反的，「皇道」主 張王位屬於「一夫萬乘之君」，因此具備「世界無比之安定性」。小山認為，皇道 本身難以往其他民族推廣、移植，但王道國之「王」位既由民意之歸趨或背反而 定，便隱含了革命的可能性。因此，王道的實踐必有賴於皇道之指導。因此，皇 道國日本須以其神武與經營力，支援東洋的王道主義國家並指導之。而依天皇之 大御心所創建的道義世界，在滿洲國初次現身。281
被稱為「王道立國」首倡者的橘樸，1925 年出任滿鐵調查課長，滿洲事變 爆發前創辦「滿洲評論」，他在滿洲國親身體會此一「新國家」的誕生過程，並 寫出一系列的「王道」論。橘樸強調，王道理想將會實現，其基礎是宗教信念、
封建政治，以及執政者的道德儀範。他主張「作為自治的王道」，企圖將滿洲國 建設為「順天安民、五族協和」的樂土，國民不論種族、階級、宗教信仰一律平 等，以消泯種族之見、國際之爭，真正實踐「王道」，復興「東洋」傳統。橘樸 將中國問題視為日本問題，亦即滿洲問題等於日本問題，日本解決亞洲問題的方 法，就是自治。282改造亞細亞的第一原則，是確定改造要從日本開始，接下來是 日、滿、蒙和中國的聯合，最後則是南亞細亞諸邦的聯合。對橘樸而言，改造運 動是以日本政治的變革為前提，接著是泛亞洲國家的聯合，最後則是建立世界國 家；這種改造的力量，同時也是亞細亞聯合的原動力。283一旦日、滿聯合成功，
亞細亞的聯合也指日可待。
橘樸的滿洲建國理論有三個主要目標，一是以革命建立的國家，二為以建設 自治國家滿洲國建立目的，三是以民眾的自治運動為立國基礎。橘樸主張，王道 統治為滿洲國提供正統性，滿洲國問題是日本的生存權與中國的國權之間的對抗，
但若純就經濟面考量，中國與日本在滿洲國仍有相輔相成的互補作用。滿洲國可 實現王道樂土的思想，因為關東軍是反對傳統資本家、政黨的新勢力。橘樸希望 建立沒有民族衝突、階級對立的東亞，但此「東亞」並非由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 統治。橘樸的構想與東京學派創始人白鳥庫吉 (Shiratori Kurakichi, 1865-1942) 的國體論，即認為君王是超越階級的代表，若合符節。284橘樸為日本帝國的未來 刻畫美好藍圖，但其目的並非僅止於為帝國主義辯護，而是確信日本對亞細亞的 規劃必將成真。橘樸瞭解近代民主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並在此基礎上加入王道的 古典概念，以封建制度為根基，結合分權想法的政治制度，再現近代政治制度的
281 轉引自陳瑋芬，〈「天道」、「天命」、「王道」概念在近代日本的繼承和轉化——兼論中日帝王 的神聖化〉，頁 253-254。
282 野村浩一著，張學鋒譯，《近代日本的中國認識：走向亞洲的航蹤》，頁 213。
283 山本秀夫，《橘樸》，頁 239。
284 陳瑋芬，〈自我的客體化與普遍化——近代日本的「東洋」論及隱匿其中的「西洋」與「支那」〉，
《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十八期，2001 年 3 月，頁 2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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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念。285
對橘樸而言，王道的原型是一種宗教思想，是上帝意志指定一人，通過其而 運行天下。他認為這種思想也存在中國民族全體當中，是中國人的最高指導原則。
他主張在對上帝信仰存在的時代，王道論的基本支柱是孟子思想；橘樸高度評價 孟子的政治哲學，因為他認為孟子首先提出上帝會解放人民的概念。橘樸認為，
王道是以天子作為最高機關來運作，上帝意志據此實現，並批評中國的帝制。286 孟子的政治哲學中包含兩種要素，一為絕對的善，二是天子之德要符合神意。然 而，滿洲事變後，橘樸背離了原本王道樂土的想法，轉變為帶有解放色彩的建國 理論。他認為，「滿洲國是亞細亞解放的基石，當滿洲國能夠在東北四省建立成 為一獨立國家，日本可以置於被絕對信任的地位，不但可以捨棄一切既得的權利，
更可進一步給予該國援助。」287橘樸王道思想中的理想型態，就是實踐大同世界。
288所謂的大同社會並非人民自治的社會，而是在邁向大同社會上的道路上實施一
288所謂的大同社會並非人民自治的社會，而是在邁向大同社會上的道路上實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