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貢體制‧海洋網絡：政經共同體的想像
第二節 東亞海域的政經互動
一、 東亞近代經濟史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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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國際秩序的競爭和對壘。372
一、 東亞近代經濟史的重建
關於近十餘年來東亞近代經濟史，或東亞資本主義發展研究的新潮流，中村 哲將其歸納為以下幾點：373
（一）空間上不以一國為單位，而是超越國境，將東亞做為整體加以把握；
（二）時間上以 1945 年區分戰前、戰後時期，但不將此兩個時期分割看待，
而是予以連續把握；
（三）重視東亞經濟發展，反映由於東亞經濟急速發展，進而關切東亞經濟 發展的歷史條件；
（四）試圖納入日本資本主義，以把握東亞經濟發展，重視日本與其他東亞 國家在經濟關係上相互依存、互補的側面，將日本資本主義視為東亞 經濟發展的核心之一；
（五）試圖闡明東亞經濟發展的獨特狀況，及其與歐美近代經濟發展的差異，
是東亞經濟史研究新潮流中最主要的取向，且涉及前近代史。
日本學界具有前述特點的東亞經濟史研究論著，主要內容包括：（一）以杉 原薰 (Sugihara Kaoru) 為代表的亞洲區域內網絡論（亞洲各國間貿易論）；（二）
中村哲、堀和生等人的殖民地資本主義論；（三）中村哲、宮島博史等人的小農 社會論；（四）黑田明伸的市場、通貨體系類型論；（五）渡邊信一郎、足立啟二 等人的前近代專制國家論；（六）中村隆英、谷本雅之等人的日本資本主義的複 線形成論等。374中村歸納杉原薰、濱下武志、川勝平太 (Kawakatsu Heita)、黑田 明伸等人關於東亞經濟圈的研究，認為其共通處是將東亞視為一個經濟主體，而 非從屬於歐美的存在。歸納前述研究成果，中村勾勒出一幅以亞洲為主體、時間
(Cherishing Men from Afar)，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頁 244。
372 相較於濱下的研究將重心置於亞洲的海洋地區，何偉亞和濮德培等人則是將中國與內亞區 (Inner Asia) 的「國際關係」，稱為中國乃至亞洲研究的「邊界視角」(frontier perspectives)，從而 論證清帝國的海洋交往和大陸交往，並非各自孤立、互不關聯的兩個方面，而是共處於一個有著 內在一致性和連續性的統一體。何偉亞的「清帝國主義」概念，將滿清從中國歷史系譜中分離出 來，描述為一個由滿洲精英控制的、對內始終保持自身獨特的民族認同，對外則特別關注邊疆擴 張的「滿清國家」或「清帝國主義」、「滿洲殖民主義」(Manchu colonialism) 形象。參見何偉亞，
《懷柔遠人：馬嘎爾尼使華的中英禮儀衝突》，頁 44-51；濮德培 (Peter C. Perdue)，〈中國的邊界 研究視角〉，《東亞的復興——以 500 年、150 年和 50 年為視角》，頁 61-95。
373 中村哲著，陳應年、王炎、多田正子譯，《東亞近代史理論的再探討》，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2 年，頁 2-23。
374 中村哲，《東亞近代史理論的再探討》，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年，頁 3；中村哲主編，《東 亞近代經濟的形成與發展——東亞近代經濟形成史（一）》，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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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跨五百年的長時段歷史圖像：
（一） 萌芽期：十六至十八世紀
東北亞形成小農社會，人口和耕地面積急速增長。由於農業多元化和兼營非 農業部門，發展出複合經營模式。自主的小農參與使農業市場獲得發展，定期集 市和農村小城市（中國的鎮，日本的在鄉町）構成的局部市場圈形成，交換手段 由過去的商品貨幣開始轉向銅錢。連接局部市場圈的地區市場也開始發展，擴大 到中國中部、南部沿海地區、日本、朝鮮、琉球和東南亞地區，東亞貿易圈（環 中國海貿易圈）形成，而且是獨立於朝貢冊封體制、自然形成的經濟圈，由局部 市場圈和各邊遠地區間市場構成，對國家法規而言屬於自由市場。以小農經營的 發展為基礎，由販運其生產的多樣化商品的當地小商販，和從定期集市及農村小 城市的當地商人買進商品的邊遠商人，進而由在交易中心地進行國際交易的大商 販形成這種流通網絡。
十六世紀後半葉起，西歐勢力加入前述東亞貿易圈。歐洲人是以絕對主義國 家為後盾的有組織貿易勢力（由國家、王室直接經營的貿易，如荷蘭、英國東印 度公司等由國家給予特權的特許公司），在性質上與此前東亞貿易圈的參與者不 同，但做為新來者 (newcomer) 的他們並未掌握東亞貿易的主導權。歐洲人帶來 購買東亞物產的白銀，再加上日本的白銀，白銀成為東亞邊遠地區間貿易的交換 手段，貿易額因而迅速擴張，形成以白銀為交易媒介的邊遠地區間貿易，和以銅 錢為媒介的局部市場兩者並行的雙重市場結構。
自東亞交易圈形成後，來自中國的先進技術漸次移轉至日本、朝鮮、琉球、
東南亞，中國和周邊地區在技術、經濟上的差距日益縮小，但在十七世紀後半期 後，由於日本、朝鮮厲行鎖國政策（由國家控制貿易），東南亞各地區先後淪為 歐洲殖民地，自由貿易的東亞交易圈（環中國交易圈）逐漸解體。
（二） 形成期：十九至二十世紀前半葉
以英國工業革命為起點，世界資本主義進入新階段。十九世紀中期後，以英 國為中心的工業資本主義邁向全球化，由於東南亞殖民化、東北亞不平等條約體 制形成，東亞被納入歐美主導的國際秩序。經濟方面，十九世紀中期後由於運輸、
通訊方式飛速發展，以英國為中心的歐洲系統銀行向金融貿易的擴張等，東亞貿 易主導權完全為歐洲資本所掌握。貿易內容成為與以英國為中心的歐美之間的商 品進口，以初級產品出口為主。以十九世紀中期為分水嶺，東亞貿易完成轉變，
在歐美主導下邁入新階段。但東亞貿易內部動向與此不同，由於日本明治維新和 民族國家建構，日本資本主義急速發展，特別是中國向東南亞移民，華僑參與東 亞貿易，形成華商網絡，東亞地區內的經濟聯繫邁向近代化。在歐美主導的世界 市場中，東亞開始形成具有相對自主性的經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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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十世紀，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以汽車產業為代表的美國企業迅 速發展，東南亞成為其原料供應地，此前以本國為中心與西歐的經濟關係，重心 轉向與美國的關係，日本的消費性產品在東南亞開拓新的市場，與西歐商品競爭 並進而予以瓜代，東亞太平洋經濟圈初步形成。中國開始工業化，日本也真正形 成重化工業，東亞開始進入更高級的經濟發展階段。然而，日本一方面擴張殖民 地，發展帝國經濟圈，更於 1930 年代開始強行將中國納入，因而激化了與歐美 帝國主義的對立，分割東亞內部的國際分工關係，侵蝕且瓦解了正在成形的東亞 太平洋經濟圈。日本帝國主義的急遽膨脹，與做為其存在基礎的東亞經濟產生對 立，最後也導致自己崩潰，日本帝國經濟圈因「大東亞戰爭」失敗而解體，歐美 帝國主義的東亞殖民地體制也壽終正寢。
（三） 確立期：二十世紀後半葉至二十一世紀初前二十年
世界資本主義需要領土統治（殖民地）的帝國主義階段結束，殖民地紛紛獨 立，進入以跨國企業為中心的階段。政治上，美蘇兩極冷戰的國際關係佔支配地 位，東亞亦處於其中。經濟上，美國世界霸權形成 Bretton Woods System，東亞—
太平洋經濟圈成形。在此過程中，日本的發展資本主義化，南韓、台灣、香港、
新加坡成為新興工業化經濟體 (NIEs)，東協各國也開始工業化，中國、越南隨 後轉向開放（由社會主義計畫經濟體制轉向發展型資本主義），整個東亞資本主 義化，地區內分工迅速發展，投資也以日美資本為中心，加上新興工業國家資本 迅速積累，做為經濟圈的統一性獲得強化，內容也朝向更高階段進展。1997 年 金融風暴後，東亞經濟圈進一步向統合方向邁進。375
根據年鑑學派 (Annales School) 的長時段史觀 (lengthy period historical perspective)，資本主義在東亞的形成與發展，呈現極大幅度的波動，可分為十六 至十七世紀前半期的「第一次擴張期」、十七世紀後半期到十八世紀的「第一次 收縮期」、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期的「第二次擴張期」、二十世紀前半期的「第 二次收縮期」、二十世紀後半期直到現在的「第三次擴張期」等。關於東亞資本 主義形成的特徵，中村認為，歐亞大陸的東西方約在同一時期孕育資本主義的胎 動，但其原因尚待釐清，可能是基於共同的條件，例如由於蒙古帝國成立，導致 東西歐亞大陸的經濟交流。但東亞最遲在十九世紀後，被納入由資本主義支配的 世界市場，形成從屬於歐美的經濟結構。其間，東亞經濟圈重整，發展為新的近 代經濟圈。迄今，東亞和歐美資本主義仍屬於不對稱發展。就雙方的歷史條件而 言，西歐從中世的封建割據中形成多數民族國家，國家間為了競爭而統一國內經 濟，財政膨脹，軍事力量獲得強化。但在東亞，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冊封體制，
做為國際政治秩序繼續存在，國家間關係並非直接競爭，而是設法脫離朝貢體制，
亦即鎖國政策，並因此弱化了位於中心的中國的專制國家體制。（表 3-1）
375 中村哲，《東亞近代史理論的再探討》，頁 23-27。中村強調，第三階段的歷史理論框架尚未 成形，目前對此時期的研究多半仍處於現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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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並未走向衰落，反而在後來三百年的時間裡，出現了勞動密集型、以市場為 基礎的經濟增長。杉原將此「東亞奇蹟」稱為「勤勞革命」，這種經濟成就可媲 美後來工業化進程中出現的「歐洲奇蹟」。從十六至十八世紀，東亞人口持續增 長，生活水準也穩定提高，主要原因是成功解決了自然資源約束的問題，尤其是 透過建立一系列技術和制度方面的機制，充分吸納了家庭勞動力，從而解決土地
東亞並未走向衰落，反而在後來三百年的時間裡，出現了勞動密集型、以市場為 基礎的經濟增長。杉原將此「東亞奇蹟」稱為「勤勞革命」，這種經濟成就可媲 美後來工業化進程中出現的「歐洲奇蹟」。從十六至十八世紀，東亞人口持續增 長，生活水準也穩定提高，主要原因是成功解決了自然資源約束的問題，尤其是 透過建立一系列技術和制度方面的機制，充分吸納了家庭勞動力，從而解決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