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共菁英甄補、流動與轉型
第二節 政治性、專業性與菁英轉型
透過上節的探討,可以發現既有文獻對中國大陸政治菁英屬性存在爭議。在 本節中,筆者將帶入社會學對於中共「菁英流動」課題的相關論述,以進一步釐 清其爭議所在。從總體社會結構與階層來看,透過政治菁英組成特徵來說明社會 大眾得以向上流動的原因,亦是相當典型的社會學研究課題。政治菁英是處於政 治階層金字塔頂端,掌握決策影響力與資源分配的團體,那麼,菁英階層具有哪 些特徵、屬性?具體來說必須探究的是政治階層與社會結構的關聯性。31透過比 較研究,Putnam 也提出「不斷擴大的不等比例性法則」(the law of increasing disproportion)。他發現不論在民主或社會主義國家,社會地位越高、受過高等教 育的男性成為菁英份子為一普遍性現象,同時亦有不斷擴大的趨勢。32這表示菁 英構成屬性的集體屬性,確實偏向某些社會特徵。
關於中共菁英是「技術官僚」還是「政治—技術官僚」的爭辯,其背後意涵
31 可以預期的是,菁英階層與社會結構具有兩者極端的組合形式。首先「獨立模型」指的是個 人的政治地位與其社會經濟、職業、教育等背景皆不相關。換句話說,菁英等比例代表每種社 會類型。其次,「凝集模型」是個人政治階層地位與特定社會特徵地位具有緊密關聯性。例如 政治菁英很可能來自於顯赫的家庭背景、良好的經濟條件地位與受過高等教育,顯然地,凝結 模型後符合政治現實,請見 Robert D. Putnam,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Political Elites, pp.
21-26.
32 Ibid., pp. 33-38.
即是菁英「紅」與「專」條件的組合與演變問題。本節從這兩者個人條件切入,
說明菁英「紅」與「專」的條件如何受到關注。這些理論論述主要來自於政權型 態相似的蘇維埃(Soviet-type)社會主義國家之經驗。以下,我們將分別說明菁 英政治性、專業性條件興起的理論起源,以及中國大陸的相關研究成果。
一、菁英的政治性條件:起源與意涵
菁英與社會大眾除了在性別、社會地位與教育條件具有差異外,Djilas 的”The New Class”一書率先揭示社會主義國家出現「新階級」。33他指出「新階級」形 成在共產黨的革命鬥爭時期。在這個時期,共黨黨籍象徵的是一種光榮。然而,
在無產階級革命獲得勝利後,史達林卻廢止一切形式的黨內討論,並規定只有 黨中央才有權對意識型態表示意見;同時也運用差異相當可觀的工資制以及各 種特權利益的分送大力推行工業化建設。在史達林的領導下,黨成為一群對意 識型態沒有興趣的人,而是全心全意的維護他們賴以擁有特權的制度,新階級 的地位便隨之鞏固。其中,維繫這個制度的主要機制便是共產黨擁有嚴密的組 織結構、行政權力的壟斷與強烈的排他性。這讓具有黨員身份的個人將可獲得 社會資源挹注,包括獲得良好教育、專業知識的訓練,較好工作機會等。這些 共產國家官僚也憑著壟斷國家權力,甚至咨意的分享並獲取國家財產。Djilas 更指出,「共黨黨員成為新階級」的現象並非僅是蘇聯的獨特現象,而是在所有 蘇維埃式(Soviet-type)的共產主義國家中。34對於社會大眾而言,進入菁英階 層的唯一條件是對黨與新階級的忠誠與絕對效忠,必須要具備的具體條件則是 瞭解與發揚教條的能力。35
Djilas 對共產社會的深刻描繪,成為往後學者探討社會主義國家菁英流動的 重要基礎。他率先指出「政治審查」(political screening),特別是個人「共黨黨 員」身份於共黨國家向上流動的重要性。在中國社會裡,Walder 所提出的「新 傳統主義」也點出相當類似的現象。36他以工廠生活為例,發現幹部透過黨在 制度上的規範,從成員的參與、發言等表現來建立個人的關係網絡。共黨社會
33 Milovan Djilas, The New Class: An Analysis of the Communist Systems (New York: Praeger, 1957), pp. 37-69.
34 Ibid., p. 53.
35 Ibid., p. 60.
36 Andrew G. Walder, Communist Neo-Traditionalism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6).
的制度設計是將工廠的組織政治化,透過組織掌控,培養積極份子與建立監視 系統來確保工廠生活的政治性。然而,幹部與這些積極分子卻透過特權利益的 交換,發展成私人依附關係的結果。換句話說,那些通過政治審查的份子,的 確在現實生活中得到更多的好處。同時,Walder 也認為即便中共致力於經濟現 代化建設,但在社會流動中個人政治性(political dimension)條件的重要性卻 絲毫未減。37Zhou、Dickson 與 Rublee 等人也透過調查研究的實證資料,驗證 中國社會裡黨員身份會為個人帶來更多教育、收入與工作機會等物質上的利 益。38因此個人黨員身份的政治性條件,可說是中國社會裡個人能夠向上流動 的主要因素。
二、菁英的專業性條件:技術官僚崛起下的菁英轉型
除了「紅」之外,另一個受到學者關注菁英集體特徵是共黨國家「技術官僚」
的崛起,即菁英「專業化」的轉型傾向。39由於不同社會裡存在各自強調的社會 價值,如政教合一的社會裡菁英多由具有神職人員身份;在強調政治正統
(political orthodoxy)的社會中,能否得到領導人的背書與承認會是成為政治菁 英的前提,因而如此菁英型態的轉變,主要來自於社會的功能性需求。40
總的來說,當共黨領導人開始著重經濟建設與工業化發展,具有良好教育背 景、訓練的專業人士便成為菁英選拔的最佳人選。Parkin 認為:「伴隨著強調工 業(生產)效率與趨勢的出現,對於政治權威組成份子工作的指派,將不僅只是 因政治忠誠的報酬性派遣,而是更基於正式的個人能力。」41包括蘇聯、匈牙利、
37 Andrew G. Walder, “The Political Dimension of Social Mobility in Communist State: Reflections on the Soviet Union and China.” in Richard G. Braungart and Margaret G. Braungart eds., The Political Sociology of the State (Greenwich, Conn.: JAI Press, 1990), pp. 49-65.
38 請見 Xueguang Zhou, “Partial Reform and the Chinese Bureaucracy in the Post-Mao Era,”
Comparative Political Studies, vol. 28, no. 3 (October 1995), pp. 440-468 以及 Bruce J. Dickson and Maria Rost Rublee, “Membership has Its Privileges: The Socioeconomic Characteristics of Communist Party Members in Urban China,” Comparative Political Studies, vol. 33, no. 1 (February 2000), pp. 87-112.
39 「技術官僚」首先出現於形容 1930 年代的美國政府。一次大戰後隨即而來的經濟大恐慌造成 經濟秩序的混亂與社會問題叢生,讓學者開始認為政府應由科學家、工程師等技術專家組成來 解決問題。可見 Henry Elsner, Jr., The Technocrats: Prophets of Automation (New York: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1967), pp. 1-3.
40 Robert D. Putnam,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Political Elites, pp. 169-172.
41 Frank Parkin, “Class Stratification in Socialist Societie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 20, no. 4 (December 1969), p. 365.
東德、南斯拉夫等國研究都顯示了專業分子被選拔進入菁英階層的傾向。42這些 研究的共同點,在於強調個人教育條件的社會競爭力在共產國家中有逐漸增加的 趨勢。
透過菁英集體屬性的圖像描述,上一節裡也顯示中共菁英的確存在邁向專業 化的轉型趨勢。在比較台灣與中國大陸的菁英專業化轉型後,Li 與 White 從環境 因素與內部因素歸納出六個中國大陸技術官僚興起的原因。環境因素上包括受高 等教育的比例增加、文革後面臨意識型態的危機、經濟現代化建設的人才需求;
至於內部因素則是領導人的有意支持(technocrat patrons)、知識份子的需求,以 及幹部的老化等。43特別重要的是,由於黨重視菁英須具備技術訓練與行政能力 等專業性條件,使得「領導人支持」更是專業菁英興起的決定性因素。然而,這 些強調菁英專業化轉型的文獻卻鮮少進一步探討「紅」與「專」如何在各個國家 融合的問題。可以預想的是,過度強調專業條件於菁英選拔的重要性,其背後的 意涵便是政治忠誠的重要性將逐漸降低。44
在本節中,筆者主要透過比較菁英流動的理論框架,說明中共菁英組成屬性 具有「政治性」與「專業性」條件的集體特質。透過這些集體條件的釐清,我們 可以將「技術官僚」、「政治—技術官僚」的爭辯,進一步理論化成不同菁英體制 演變模式的對立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