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黨國體制與菁英流動：有限活化的特色
第一節 轉型的黨國體制：中共政權特性的演變
中國大陸政治菁英流動存在著何者特性？改革開放以來菁英流動持續與變 遷的特色為何？由於高層菁英透過黨來掌握國家機器，因此，在具體解釋菁英流 動的課題之前，我們必須掌握中國大陸黨國體制演變的特性。值得說明的是，「黨 國關係」（party-state relationship）一詞原先是指涉黨與國家機構（如民意、行政 機關）之間的關係，特別是機構功能分化的議題。3然而，在共黨政權全面掌控 國家機器的基本屬性下，事實上黨國體制指涉的核心議題，便是中共政權基本特 徵的演化。本節將從比較政治的角度切入，以說明典型共黨極權政體運作的基本 模式出發。藉此突顯出中共與其他共黨在政權演變上發展路徑之特殊性，作為理 論推演的基本脈絡。
一、典型的極權政體：政權特性與運作模式
「極權政體」（totalitarian regimes）一詞，起源於學者對於 1920 至 30 年代 義大利法西斯政權的描述。4在如此的政權型態下，極權主義不存在著國家與社 會的界線，政治組織得以全面性統治與動員民間社會。至 50 年代起，學者通常 也將蘇聯式共產政權視為極權政體的一種典型。主要原因是「意識型態」皆為法 西斯、共黨政權用來動員、組織群眾上相當重要的工具。5而即使同為共黨國家，
「馬克思主義」也並非共黨興起的共同根源。這些國家的共同特色，多來自於工 業化發展的遲緩與中斷（如俄羅斯）、殖民統治與殖民力量的消退（如北韓與越
3 如 Guo 便從黨國關係的角度，來說明後毛時期中共與全國人大、政協，以及其他政黨的組織 分工與互動，他認為國家機構仍然扮演著為中共領導人服務，實現其意志的工具性色彩，請見 Sujian Guo, “The Party-State Relationship in Post-Mao China,” China Report, vol. 37, no. 3 (August 2001), pp. 301-315.
4 墨索里尼對國家的描述可說是極權政體的典型特徵。他認為國家涵蓋了社會的一切，沒有人能 夠違背國家（everything in the State, nothing outside of the State, nothing against the State），請見 Paul Brooker, Non-Democratic Regimes: Theory, Government and Politics (New York: St. Martin’s, 2000), p. 8.
5 值得說明的是，共產政權與法西斯政體的意識型態內含有極大的差異。請見 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1966), p. 313.
南）、半殖民下國家主義運動的瓦解（如中國與古巴）等不同國情。6總的來說，
極權主義的意識型態、由秘密警察輔助統治的一黨制、對經濟、社會、政治等三 種主要人際關係連結型態的壟斷等三者，可說是極權政體的典型特徵。7
那麼，共產極權體制如何運作？是否有其根本模式？具體來說，我們可以從 政經結構來呈現典型共黨專政下黨國體制的運作特性，如下圖 3-1 所示。其中，
最核心的特徵便是國家由深受馬克思—列寧意識型態影響的執政黨所專政
（Block 1）。在社會主義意識型態裡，資產階級將是必須消滅的敵人。同時，也 由於一黨專政的政治結構，將使產權國家化的形式得以實現。以此，國家對於產 權（property rights）的獨斷支配權，將成為典型共產極權政體的第二層特性（Block 2）。
基於「馬列極權式政黨」以及「國家對所有權的支配性地位」的特徵，至此，
官僚協調機制將主導國家裡所有的經濟與社會生活，成為落實意識型態的主要媒 介（Block 3）。包括各項產品的生產數量、價格等，皆由官僚協調機制予以決定；
同時，自由企業的競爭、市場的激勵與機制將予以取消，與而代之的是官僚決策 制訂與形成的集中制，讓計畫經濟得以實現（Block 4）。最後，國家將具體出現 一系列典型體制的計畫經濟與社會現象，包括強制性的經濟增長、持續性的消費 短缺、失業率居高不下等特徵（Block 5）。
這些典型共黨極權政體的特性，事實上都可以追溯到更深層次邏輯的解釋因 素。換句話說，正是由於確立了典型社會主義體制的黨國結構與意識型態，方出 現特定的產權形式，而國家所有的產權形式又將使得官僚協調機制處於主導地 位。在計畫經濟的實行下，最終便引出了各種具象的社會經濟特殊現象。8
6 Chalmers Johnson, “Comparing Communist Nations,” in Chalmers Johnson ed., Change in Communist System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p. 5.
7 請見 Carl J. Friedrich, “The Evolving Theory and Practice of Totalitarian Regimes,” in Carl J.
Friedrich, Michael Curtis and Benjamin R. Barber eds., Totalitarianism in Perspective: Three Views (New York: Praeger, 1969), p. 126. 另外，也有學者批評法西斯政體不應歸類為極權政體，認為 法西斯政體涵蓋性應較極權主義來的廣泛，請參見 Juan J. Linz,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 Regimes (Boulder, CO: Lynne Reinner, 2000), p. 2.
8 Ibid., p. 364.
資料 來 源： 請見 János Kornai, The Socialist System: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ommunism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p. 361.
圖 3-1 共黨極權政體的運作模式：不同層次的因果聯繫9 約有 32%的人口生活在典型體制下，至 91 年則僅為 0.6%，見 János Kornai, The Socialist System:
Block 1
那麼，如此的政權演變是否具更深層的動因？事實上，典型體制模式與國家 追求發展、現代化兩者之間實存在著根本的矛盾。12由於共黨崛起區域多屬經濟 發展較為滯後的國家，而領導人主要透過西方國家階級剝削現象，以建立「消滅 階級差異社會」為目的來說服群眾，取得執政權力。以此，意識型態的「目的」
成為共黨動員群眾，喚起人民的熱情的主要媒介。在取得政權後，共黨卻馬上面 臨如何實現目的的「手段」問題。13由於共黨在宣傳意識型態時，主要通過教育 與鼓舞民眾自我奉獻犧牲、強調平等主義（egalitarianism），以共同建立無產階 級社會；但另一方面卻透過物質誘因與高壓手段，來迫使專業技術人員參與現代 化建設。因此，為了維持統治強度與正當性，領導人必須不斷進行社會動員，來 維持統治正當性，讓這些國家長期處於不穩定的狀態。14
其次，在國家邁向都市化階段後，大量農民因為生產勞力需要而流入都市，
也讓這些民眾也將成為物質誘因的信徒。這意味著國家計畫強制手段將日益減 弱，意識型態的色彩也逐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經濟動機。然而，意識型態與高 壓統治卻是共黨專政權力來源的重要指標。一旦意識型態的重要性減弱、這些因 現代化與都市化形成的生產階級快速成長，共黨領導人將會突然發動恐怖主義來 穩固權力，社會重新回到意識型態主導的政治氛圍。但是當權力穩固後，共黨又 必須面臨發展與生存的壓力。在如此的治亂循環下，意識型態的動員能力將會隨 著社會發展與變遷而逐漸減弱，因此，長期而言共黨將會逐漸摒除動員性政體的 成分，逐漸成為以現代化經濟官僚主導的政權性質。15
（二） 後極權政體的特色
由於政權基本模式使然，共黨國家的黨國體制發展，不約而同地出現極權政 體色彩淡化的趨勢。相較於圖 3-1 所呈現的典型體制運作模式，顯然地共黨執政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ommunism, p. 391.
12 請參見 Richard. Lowenthal, “Development Versus Utopia in Communist Policy.” In Chalmers Johnson ed., Change in Communist System, pp. 33-116.
13 大體來說，我們可以將意識型態的內容區分為「目的」與「手段」兩者。前者指的是「烏托 邦」的內涵，即相對於現狀而言，革命者所欲建立世界的特色與型態。後者則關乎統治者如何 帶領群眾走入理想社會的方式。Wallace 也以「目的文化」(goal culture)與「轉移文化」(transfer culture)來定義筆者所指涉的「目的」與「手段」概念，請見 Anthony Wallace, Culture and Personality (New York : Random House, 1961), p. 148.
14 Chalmers Johnson, “Comparing Communist Nations,” in Chalmers Johnson ed., Change in Communist Systems, p. 9.
15 Ibid., p. 54.
後的發展方向，主要在於「官僚協調機制」主導地位的弱化（Block 3）。如前所
17 Ibid., p. 3. John Ishiyama 則是探討了東歐有關共黨政權的在地化（indigenization）的相關狀況，
請見 John Ishiyama, “Communist Parties in Transition: Structure, Leaders, and Processes of Democratization in Eastern Europe,” Comparative Politics, vol. 27, no. 2 (January 1995), pp.
147-166.
18 此外，Linz 則描述如此「末期極權政體」的特色為高度儀式化與意識型態空洞化、極端的官 僚僵化與極少的組織創新，以及黨統治力量與動員力量的下滑，請見 Juan J. Linz,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 Regimes, pp. 247-261 的討論。
19 有關蘇聯利益團體與政策制訂的相關研究，可參見 Gordon H. Skilling and Franklyn Griffiths (eds.), Interest Group in Soviet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1)以及 Philip Stewart, Political Power in the Soviet Union: A Study of Decision-Making in Stalingrad (Indianapolis: Bobbs-Merrill, 1968)；至於政治菁英的相關研究，則可見 Bohdan Harasymiw,
“Mosca and Moscow: Elite Recruitment in the Soviet Union,” In Moshe M. Czudnowski ed., Does Who Governs Matter? Elite Circulation in Contemporary Societies (DeKalb, Illinois: North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265-292 以及 Mervyn Matthews, Education in the Soviet Union:
policies and institutions since Stalin (London; Boston: Allen & Unwin, 1982)。另外學者也關注到東 歐共黨對於社會分殊化發展的回應，有逐漸增加的趨勢，可見 Gordon H. Skilling, “Interest Group and Communist Politics Revisited,” World Politics, vol. 36, no. 1 (October 1983), pp. 1-27 的 回顧。
專政與經濟快速發展的雙重目的？接下來，我們將說明中共黨國體制演變的軌 跡。
三、中共黨國體制演變的特殊性
就發展歷程來看，由於毛澤東主政下始終強調階級對抗，讓「革命」不僅是 存在於取得政權的過程，連建政後的社會建設也涵蓋著革命思維。在領袖魅力領 導人、不具社會正當性權威結構以及持續動員大眾下，毛澤東領導下中國大陸建 政後持續處於以「階級鬥爭」為綱領的革命動員階段。20換句話說，這個時期的 中共黨國體制始終處於如圖 3-1 所示，為典型體制的基本狀態與運作模式。
1978 年改革開放後，中國大陸方才走出動亂的極權主義階段。在經濟改革 過程不斷增加市場成分的大環境下，階級鬥爭意識型態於政治指導的作用漸漸降 低；同時，壟斷性社會與經濟組織也產生多元化社會經濟結構。在這樣的趨勢下，
外界認為中共極權主義的統治特徵，如多數共黨國家一般逐漸弱化，出現後極權 政體的特徵。林佳龍與徐斯儉認為在意識型態、統治能力、橫向聯繫壟斷等特徵 產生逐漸弱化的趨勢，並出現有限領域多元化的狀況下，中共政權呈現「退化的 極權主義」（degenerative authoritarianism）。21蕭功秦認為在技術官僚治國、低政 治參與及高經濟增長、全能性統治機制的維持下，中共呈現「後全能型的權威政 治」的特性。22這些研究都直指中共政權如同多數列寧式政權一般，終究必須由 革命性政權常軌化（routinzation）到官僚性政權的後極權體制。23
外界認為中共極權主義的統治特徵，如多數共黨國家一般逐漸弱化，出現後極權 政體的特徵。林佳龍與徐斯儉認為在意識型態、統治能力、橫向聯繫壟斷等特徵 產生逐漸弱化的趨勢，並出現有限領域多元化的狀況下，中共政權呈現「退化的 極權主義」（degenerative authoritarianism）。21蕭功秦認為在技術官僚治國、低政 治參與及高經濟增長、全能性統治機制的維持下，中共呈現「後全能型的權威政 治」的特性。22這些研究都直指中共政權如同多數列寧式政權一般，終究必須由 革命性政權常軌化（routinzation）到官僚性政權的後極權體制。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