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共菁英甄補、流動與轉型
第三節 菁英流動的對立論述：菁英取代、分立還是融合？
如上所述，「紅」與「專」是共黨國家中社會大眾得以向上流動，進入菁英 階層的最重要條件。那麼，在中共的菁英甄補模式中，此兩者條件如何進一步融
42 關於蘇聯的研究成果，請見 Barbara A. Anderson, “Social Stratification in the Soviet Union:
Equality, Excellent, and Other Issues,” Studies in Comparative Communism, vol. 8 (Winter 1975), pp.
397-412；而 Grusky 等人則是針對工業化與發展中國家（包括匈牙利與波蘭）共 16 國進行比 較研究，請見 David B. Grusky and Robert M. Hauser, “Comparative Social Mobility Revisited:
Models of Convergence and Divergence in 16 countri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49, no.1 (February 1984), pp. 19-38.
43 Cheng Li, and Lynn White, “Elite Transformation and Modern Change in Mainland China and Taiwan: Empirical Data and the Theory Technocracy,” pp. 9-16.
44 Andrew G. Walder, “Career Mobility and Communist Political Order,”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60, no. 3 (June 1995), p. 311.
合？抑或何者條件較為重要？如何融合「紅」與「專」成為菁英流動理論探討的 核心議題。具體來說，在中共菁英日漸具專業化集體特質下，隨著時間演變大致 可區分為「菁英取代」、「菁英分立」與「菁英融合」等三者不同對立觀點。接下 來筆者將介紹這三者對立論述的理論內涵。
一、菁英取代論
首先，菁英取代論較為直觀，其強調中共在重視經濟現代化建設下將重用專 業菁英。如我們在第一節所描述的，在探討中共菁英屬性的既有文獻裡，領導菁 英的現代化、專業化轉型是受到外界關注的共同趨勢。在 80 年代初期菁英總體 學歷提升的同時，Lee 便預言技術官僚將取代革命幹部成為中共未來政治的主導 者。45Li 與 White 也在十五大後，說明如此技術官僚治國的趨勢。46同時，也由 於「幹部四化」選拔政策裡「革命化」是較難被定義的，因而 Fewsmith 強調客 觀的年齡、教育程度等指標，將成為中共日後選拔幹部的主要標準。47
這些研究的共同之處，便是強調在菁英甄補在個人專業性條件日益重要下將 由技術官僚取代革命幹部。然而，這些研究並不系統性的談論技術官僚是否具備
「政治性條件」之問題，僅描述如此專業性菁英的「取代」趨勢。
二、菁英分立論：功能分殊下的二元菁英甄補
「政治—技術官僚」主張中共菁英為政治性菁英與專業性菁英的分立結合，
呈現二元菁英的特色。在說明技術官僚的菁英取代論點後，接著我們進一步介紹 菁英分立論的理論緣起與內涵。
在 Djilas 提出新階級的現象後，學者開始關注這個階級的組成特性的問題。
異於 Djilas 以階級分析的途徑，Konrád 與 Szelényi 以韋伯的官僚途徑分析知識份 子（intellectual）如何走入權力核心。他們從目的論（teleological）的標準，定義
「知識份子」並非僅指涉某種教育專業背景、行業或能力，而是基於個人認定在 其所屬的社會位置是否出類拔萃。因此，除了專業知識外，這些知識份子對權力
45 同本章註 20。
46 同本章註 22。
47 Joseph Fewsmith, Elite Politics in Contemporary China (Armonk, N.Y.: M.E. Sharpe, 2001), p. 67.
而熱衷與渴望，成為這些知識份子獲得權力的主要條件。48他們以匈牙利為例，
48 請見 George Konrád and van Szelényi, The Intellectuals on the Road to Class Power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9), pp. 3-11，該書對於往後社會主義國家社會流動的研究產生重 要的影響。有關知識份子的權力之路論述的理論審思，可見 Katherine Verdery, “Rereading The Intellectuals on the Road to Class Power,” Theory and Society, no. 34 (Spring 2005), pp. 1-36.
49 Ivan Szelényi, “The Prospects and Limits of the East European New Class Project: An Auto-critical Reflection on The Intellectuals on the Road to Class Power,” Politics and Society, vol. 15, no. 2 (1987), p. 107.
50 Ibid., p. 126.
51 Ibid., pp. 135-140.
52 Andrew G. Walder, “Career Mobility and Communist Political Order,” pp. 309-328.
53 Xiaowei Zang, “Technical Training, Sponsored Mobility, and Functional Differentiation: Elite Formation in China in the Reform Era,” Communist and Post-Communist Studies, vol. 39 (February 2006), pp. 39-57.
崗位對於領導幹部的條件，特別是政治忠誠與學歷背景應有不同的組合。他運用 1989 年與 1994 年的副部級領導菁英資料，驗證了菁英若擁有工程財經背景則較 可能任職於政府專業部門；而黨齡越高的菁英則傾向於黨務部門任職。至於在年 齡、性別與教育程度等屬性上，部門之間則沒有太大差異。
功能分述的論述帶入了二元菁英的理論意涵。對菁英體制而言，該理論上主 張菁英的「紅」與「專」的條件組合，主要是依循職務職能差異而分別存在的。
在不同（黨、政）機構的任務、制度與運作方式下，中國大陸黨務與政府將針對 部門需求來甄補適合的菁英，形成二元菁英型態（elite-dualism）。54
三、菁英融合論：政黨贊助的理論基礎
除了菁英取代論與菁英分立論外，另一項對立論述為「菁英融合」的觀點。
融合論者強調中共這些具專業知識、技能的技術官僚，實來自於黨有意識的栽培 與贊助，因此這些菁英同時具備政治忠誠以及專業技能的雙重特徵，融合了紅與 專的特長。接著，筆者也說明融合論觀點的理論緣起與內涵。
融合論的觀點始於 Turner 所提出的「贊助式流動」與「競爭式流動」的概 念。在檢視英、美兩國的教育體系與社會階層後，Turner 發現在英國社會中，學 員是否能進入都市、工業化程度較高學校就讀，取決於其社會背景以及既有社會 菁英的關係，這與美國社會中較為開放的競爭式流動相當不同。在進入學校前，
兩者不同流動模式已讓學校體系先對候選菁英進行初步的篩選。在贊助式流動 中，既有菁英對屬意的代理人進行有計畫的培育，讓他們在獲得專業技能後能理 所當然地進入菁英階層。相反地，在競爭式流動體系中沒有特定的決策者能片面 決定誰應該成為菁英。在公平規則下，菁英候選人透過公開的競爭成為「菁英」，
而此種流動體系下的菁英身份，便是對競爭者表現的肯定與獎勵。55
以此，Li 與 Walder 按贊助式流動的理論脈絡，探討中共菁英入黨時機於生 命歷程的重要性，提出「政黨贊助式流動」（party-sponsored mobility）理論。56他
54 Xiaowei Zang, Elite Dualism and Leadership Selection in China (New York: Taylor & Fransic, 2004).
55 請見 Ralph H. Turner, “Sponsored and Contest Mobility and the School System,”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25, no. 6 (December 1960), pp. 855-867.
56 Bobai Li and Andrew G. Walder “Career Advancement as Party Patronage: Sponsored Mobility into
們主張個人的黨員身份，並非如專業知識、技能一般為個人條件，而是一種「會 員」的身份。菁英候選人若越早獲得黨員身份的認可，則在生命歷程中將會獲得 更多的好處。這意味著這些早入黨的菁英受將會受到上級領導的重視與栽培。而 對於那些中年之後入黨者而言，其黨員身份則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或黨對他 們貢獻的肯定，對他們的未來發展並無實質幫助。57
贊助式流動具有「時間相依」（time-dependent）的意涵。Li 與 Walder 基本 上同意共黨的黨員身份是成為政治菁英的必要條件，但如此的條件並不充分。原 因在於加入共產黨，並不會讓特定個人變成政治菁英。因此，他們更為關注菁英 候選人的入黨時間，認為中共會優先選拔年輕的政治積極份子入黨，培養他們進 入接班體系，走入另一條栽培、晉升管道。這些黨培育的份子可能一開始不見得 有受過良好的教育訓練，也不具備專業知識，但加入共黨將會增加他們受培育的 機會，得到社會上競爭的優勢。在大量的調查資料支持下，Li 等人也透過的實 證研究證明政黨贊助現象的存在。因此，能夠具備專業知識、技能的專業菁英，
基本上皆是來自於中共有意識的贊助與栽培，方能成為領導接班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