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黨國體制與菁英流動:有限活化的特色
第二節 組織邏輯:運用與解釋
在組織理論中,對於「組織」最簡單的定義是「由一群有意圖,並希望可以 達成某些共同的目標的人所組成。」由於菁英具有一致利益、偏好、行動與社會 地位,若我們將其視為一獨立於其他群體之「組織」,那麼從組織理論出發,我 們可進一步推演中共行動、調整目標的內在邏輯。30本節首先闡述組織與外在環
28 雖然中國大陸與發展型國家的制度特徵並不全然相符,但吳玉山認為,發展型國家的原始定 義來自於行政官僚的心態與能力。只要當國家的經濟官僚充分得到授權,能夠自由地選擇管制 或市場政策的工具以扶植特定的產業成長,不需順服於特定社會團體或利益,並以出口擴張和 高速經濟成長來支撐政權合法性,便是發展型國家的典型特徵,請見吳玉山,「宏觀中國:後 極權資本主義發展國家—蘇東與東亞模式的揉合」,徐斯儉與吳玉山主編,黨國蛻變—中共政 權的菁英與政策,頁 318-3319。另外,也有學者對中國屬發展型國家抱持否定的態度,可見 Shaun G. Breslin, “China: Developmental State or Dysfunctional Development?” Third World Quarterly, vol. 17, no. 4 (1996), pp. 147-160。關於「發展型國家」的理論論述與演進,可見鄭為 元,「發展型『國家』或發展型國家『理論』的終結?」,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 34 期(1999 年 6 月),頁 1-67 的整理。
29 值得說明的,歷史上鮮少出現極權國家發生政體轉型的個案,而是已呈現後極權政體之特性 後,方發生民主轉型的結果,請見 Juan J. Linz,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 Regimes, p. 30.
30 關於組織的社會學研究可以追溯到 1940 年代,當時的理論強調組織的獨立與獨特性;到了 1960 年代初期時,則強調組織與環境之間的科際互賴;最後到了 1970 年代中期之後,組織理論強 調組織與環境之間的社會與文化互賴,可見 Richard W. Scott, “The Organization of Environments:
Networks, Cultural, and Historical Elements,” In John W. Meyer and Richard W. Scott eds.,
境的關係以及可能採取的策略,並說明鄧小平如何面對毛澤東過世後的中國大陸 控制」(external control)的效應。31
「外部控制」強調在組織在資源有限性與稀少性下,將必然面臨生存的問 題。因此,當環境發生變化時,組織不是選擇死亡,不然就是調整、改變以適應 環境。32具體來說,組織面對外在環境的壓力,可能採取「忽視」、「改變」與「適 應」等三種不同的策略。33首先,忽略外在環境的改變是組織成本最小的應對方
Organizational Environments: Ritual and Rationality (Beverly Hill: Sage Publications, 1983), pp.
155-175.
31 值得說明的是,關於組織演化的結果存在者兩者對立的論述途徑。在環境與組織具有重要連 結的相似假定下,而「同形化」主張組織將會採取與環境相似的方式進行回應,使得彼此的型 態趨於相同,讓組織生命能順利延續。請見 Paul J. DiMaggio and Walter W. Powell, “The Iron Cage Revisited: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and Collective Rationality in Organizational Field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48, no. 2 (April 1983), pp. 147-160;另一方面,「內捲化」描 述的是一種不理想的演化形態。若我們將「制度演變」視為內部的傳統力量與外部的變革力量
32 Jeffery Preffer and Gernal R. Salanick, The External Control of Organizations: A Resource Dependence Perspective (New York: 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78), p. 3.
33 Bruce J. Dickson, Democratization in China and Taiwan: The Adaptability of Leninist Parti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7), pp. 14-17.
式,但它卻必須面對危急自己生存風險的問題。若組織完全不針對外在環境的需 求進行回應,則它將可能因此被其他組織取代。
其次,組織「改變」與「適應」的調整,則表示其與外在環境間不同方向的 互動關係。「改變」指的是組織自發性地進行調整,來形塑對自身有利的生存條 件;「適應」則強調在外在環境的變遷下,組織被動地透過回應來符合外在環境 的需要。如此強調組織與環境互動的理論框架,近年來也為外界作為解釋共黨政 權演變相當重要的研究途徑。34如 Dickson 以「組織適應性」分析中國共產黨與 中國國民黨兩者列寧式政黨的發展,同時進一步區分有效性(efficient adaptation)
與回應性(respondent adaptation)兩者不同類型的適應性,前者指的是黨菁英自 己改變了政治目標偏好,所進行的政策調整與組織變化。後者指的是除了黨自身 的偏好改變外,是否能夠進一步反應外在社會環境的需求。大體來說 Dickson 的
「組織適應性」涵蓋了組織與其所處環境間,「改變」與「適應」的不同方向的 互動模式。35
(二) 組織目標的轉變:中共的調整
上述的探討在於說明「組織」面臨外在環境改變時,所可能採取的「改變」
及「適應」的調整。在共黨政權演變的歷程裡,按 Dickson 的分類,「改變」實 為黨領導人自身政治偏好與目的轉移,進而影響了組織目標與人事的調整。至於
「適應」則是黨進一步吸納外在環境的需求。那麼,改革開放後中共的路線轉變 的來源為何?在此我們將先對於中共目標轉變的過程進行說明,以確立引用組織 理論之合適性。
關於後毛澤東時期的中國,由於始終處於「階級鬥爭」為綱領的革命階段,
文革結束後 1978 年,全國有三分之一地區的生活水準不如 50 年代,更有三分之
34 類似適應性的概念,最早起於 Jowitt 針對列寧式政權三個發展階段的理論觀點。他認為列寧 式政權可分為舊社會的轉型、革命式政權的鞏固,以及黨與國家、社會的融合(inclusion)等 三個發展階段,同時主張在後動員時期(post-mobilization),共黨政權所呈現出來的面貌是與 先 前 相 當 不 同 的 , 請 見 Kenneth Jowitt, “Inclusion and Mobilization in European Leninist Regimes,” World Politics, vol. 28, no. 1 (October 1975), pp. 69-96.
35 Dickson 將「適應性」定義為:「針對社會上不同部門的需求,創造更具回應性的政治體系。」
請見 Bruce J. Dickson, Democratization in China and Taiwan: The Adaptability of Leninist Parties, p.5。關於國民黨與中共發展的差異,Dickson 認為中共之所以能夠維持專政的原因,主要來自 於中共始終沒有回應外在社會環境的需求,也就是缺乏回應的適應性。
一地區不如 30 年代。36一連串的經濟、社會危機讓一般民眾對黨失去信心,大 大打擊中共的統治正當性。37在如此的情況下,1978 年 12 月十一屆三中全會,
中共確立黨目標從階級鬥爭轉移到以實現四個現代化、提高生產力為中心的務實 路線。
當然,鄧小平對黨路線的修改,可能出自文革後中國大陸的社會經濟情勢混 亂,也可能來自於其與華國鋒權力鬥爭的因素。為了更凸顯鄧小平對黨地位的認 識以及黨目標轉變的過程,我們可以比較毛澤東與鄧小平對於黨角色的認知,以 及鄧對黨角色看法在毛生前、與死後的一致性。在中共建政後,毛將國家的組成 分為國體與政體兩部份,其中國體是社會各階級在國家中的地位問題,即國家政 權的階級支配。到了晚年,他提出「無產階級專政」,即對於他認定非無產階級 的人士進行專政統治,包括「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口號,都表示在毛澤 東領導下「階級鬥爭」成為中共主要的政治路線與目標。38
與黨作為階級鬥爭工具的目標相左,鄧小平則是在 1962 年擴大中央工作會 議上的談話中首先提出「執政黨建設」的說法。他說:「在過去我們無非是鬧革 命,革命勝利以後,我們黨執了政,掌了權,就要負擔起把國家引導到社會主義 道路去和進行建設的艱鉅任務。」39在 1983 年「整黨」後,他更明確指出黨建 設目標就是「成為有戰鬥力的馬克思主義政黨,成為領導全國人民進行社會主義 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堅強核心」。40明顯地,鄧小平對於黨執政與領導全國人 民的總目標,與毛強調「黨應由無產階級先進份子所組成的先鋒隊組織」相當不 同。更重要的是,鄧如此的認識應不存在毛澤東生前與生後的差異。
透過上述的探討,可以發現鄧小平復權後,中共從「階級鬥爭」到「經濟建 設」的目標轉變,以及其對執政黨角色的認知,除了可能來自於權力鬥爭下工具
36 楊繼繩,鄧小平時代:中國改革開放二十年紀實(上冊)(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 年),
頁 18。
37 David S. Zagoria, “China’s Quiet Revolution,” Foreign Affairs, vol. 62 no. 4 (Spring 1984), pp.
880-881.
38 楊繼繩,鄧小平時代:中國改革開放二十年紀實(上冊),頁 37-47。
39 鄧小平,「在擴大中央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62 年 2 月 6 日),鄧小平文選(第一卷)(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303。
40 鄧小平,「黨在組織戰線和思想戰線的迫切任務」(1983 年 10 月 12 日),鄧小平文選(第三卷), 頁 39。
性考量以及當時社經環境需求外,更大的因素應是來自黨領導人自身目標偏好轉 變的結果。以此,對於中共目標改變的經歷與演變措施,我們應可從組織邏輯的 視角來予以釐清。換句話說,中共目標調整背後的邏輯,應是來自於維持一黨專 政的組織生存目的,使其「主動」調整黨路線。以此,「發展」將僅是為了維持
「專政」的工具性考量。若維持專政是中共的最終目的,那麼任何調整措施也將 不會違背如此的根本原則。
二、中共菁英甄補的邏輯:解釋架構的建立
上述的討論,在於以「組織邏輯」說明中共黨國體制下目標調整的動力。我 們認為「經濟建設」的組織目的調整,主要來自於維持黨執政生存的工具性考量,
因而最終也仍必須侷限不違反生存原則—即專政目的之內。從這個角度而言,我 們可將「發展」與「專政」兩者看似矛盾的邏輯結合起來,在中共改革開放後政 體演變的宏觀脈絡下對菁英流動的演變提出解釋。
身為一個自主性的「組織」,中共如何在領導人主動性的目標轉變下調整內 部成員?在時間的軸向下,哪些因素可能影響領導人甄補菁英?接下來我們將討 論可能影響領導人甄補菁英思路的因素。
(一)影響領導人甄補菁英的因素
在菁英階層化特性下,領導人或領導集團將是黨的決策中心。他們是決定組 織發展方向的主要行動者,也將面臨策略的選擇。進一步的說,在面臨外在環境 壓力下,必須進一步釐清的是影響這些行動者考量的可能因素。具體來說,我們
在菁英階層化特性下,領導人或領導集團將是黨的決策中心。他們是決定組 織發展方向的主要行動者,也將面臨策略的選擇。進一步的說,在面臨外在環境 壓力下,必須進一步釐清的是影響這些行動者考量的可能因素。具體來說,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