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後學之省察
第三節 王龍溪
對於陽明,錢穆先生始終都維持一定的尊敬。只是在抗戰其間,錢穆先生通 讀宋明理學諸家全集,其自道對於龍溪與念菴二先生深有感觸,經由通讀二先生 全集,能識其講學大要,而深知二先生講學之缺點與限制何在。
錢穆先生亦喜讀黃宗羲《明儒學案》一書,因此對於王學有更深的認識。黃 宗羲於《明儒學案》中比較龍溪與緒山之學云:
兩先生之良知,俱以現在知覺而言,於聖賢凝聚處,盡與掃除,在師門之 旨,不能無毫釐之差。龍溪從現在悟其變動不居之體,先生只於事物上實 心磨練,故先生之徹悟不如龍溪,龍溪之修持不如先生,乃龍溪竟入於禪,
而緖山不失儒者矩矱,何也?龍溪懸崖撒手,非師門宗旨所可繋縛,先生 則把纜放船,雖無大得,亦無大失耳。20
此為薄浙中之說,錢穆先生對於梨洲之意見有所保留,以為不能完全反映當時王 學之概況。其中梨洲於《明儒學案》中對龍西之批評較為嚴厲,以「悟」字來言 龍溪之學,龍谿天分高,故能一悟百通,而緒山則謹遵師門舊說,強調事上磨練 之實學。龍溪之徹悟,導致其學說走向了禪學之路。因此才說龍溪「懸崖撒手,
非師門宗旨所可繋縛。」龍溪之學最終還是跨過儒佛之疆界,而將陽明學導向了 禪學的路子上。
黃宗羲尊江右而薄浙中,有其用心。龍溪因倡言「現成良知」而使陽明良知 之學,幾乎成了禪學,而龍溪又言此即是孔門教法,乃是聖人學問之心法。因此 乃有江右起而矯正龍溪之學,錢穆先生注意到此間的不同。因此對於二先生更加 重視,透過對二先生之考察與反省,回頭審視陽明,更能見陽明學之病痛。故以 下便整理錢穆先生對於龍溪之反省,其意見或許可以彌縫王學之缺失。
錢穆先生對於龍溪深入考察,深知龍溪之精彩,可謂不失陽明真傳,然其限 制則在於發揮師說,提高良知心體作為天地萬物之本體,一旦悟得良知本體,則 一通百通。且龍溪講學,亦不避諱使用道釋二家話語,又認為佛儒可相互印證,
差之毫釐。龍溪以良知作為儒佛之共同基礎,故龍溪經常以良知學來倡言三教合 一,謂儒與佛同出心源,差去不遠。終導致其學近禪,且陽明沒後,龍溪致力於 講學,終其一生不曾間斷,故王學之流行,當推龍溪居功最偉。
龍溪以良知言三教合一之話語頗多,錢穆先生將其整理得非常詳盡,大抵收 錄在〈摘錄龍溪言禪言三教〉一文之中。以下引龍溪話語以為證,龍溪言:
20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一》,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225。
吾儒之學,與禪學、俗學,只在過與不及之間。21
此處龍溪辨言儒學與禪學,差別甚少,可謂無大異也。禪學重視本心之自悟自信,
與龍谿所言自悟本心良知,自然相去不遠矣。龍溪究竟為儒家血脈,講學之要領,
仍然會歸向於天理,亦講孝弟忠恕等人倫常理。只是過於強調本心之自信自悟,
幾乎不認為有心外之物、心外之理,不重視格物窮理,是其短處。其所謂吾儒之 學,大抵以象山、陽明所闡明心即理之要義,來辨禪學與俗學,禪學即所謂過,
而強調格物窮理之工,不及陸王所言之簡易直捷,便成了俗學。龍溪又言:
慈湖之學得於象山,超然自悟本心,乃易簡直捷根源。說者因晦菴之有同 異,遂開然目之以為禪。禪之學,外人倫,遺物理,名為神變無方,要之 不可以治天下國家。象山之學,所謂儒者有用之學也。世儒溺於支離,易 以易簡為異學,特未之察爾。22
禪學外人倫,遺物理,乃知龍溪之學仍是以儒為宗,未嘗忽略儒家所最重視知人 倫孝弟與經世致用之精神與理想。只是龍溪此處以象山、慈湖之超然自悟本心為 儒,朱子格物窮理之學反倒成了支離的俗學,有礙於學者自悟本心之功。龍溪既 然深知儒者應有治國平天下之經世致用精神,則朱子讀書窮理之功仍然重要。若 只言本心,便能盡天下一切事理,豈不過簡乎。龍溪又謂:
人議陽明之學亦從葱嶺借路過來,非也。非惟吾儒不借禪家之路,禪家亦 不借禪家之路。昔香巖童子問潙山西來意,潙山曰:「我說是我的,不干汝 事。」故曰:「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聖人先得我心之同然,
印證而已。若從言句承領,門外之寶,終非自己家珍。人心本來虛寂,原 是入聖真路頭。虛寂之旨,羲黃姬孔相傳之學脈,儒得之以為儒,禪得之 以為禪,固非有所借而慕,亦非有所托而逃也。若夫儒釋之公私之辨,悟 者當自得之。23
龍溪之意,儒與禪皆同出心源,皆重視本心之自悟自信,故儒與禪實無大異也。
龍溪謂人心本來虛寂,此處顯然與陽明言良知心體之原意有所出入,按陽明早年 教人之說,良知本為一活潑潑,能動能識,能分辨是非,乃為善去惡之本體,今 龍溪以虛寂說儒,或許為陽明晚年思想轉變之說,儒者於人事貴能無不盡,以虛 寂說之,則象山、孟子、孔子皆無此說。孔子之好學,也絕非如龍溪所言虛寂之 旨,所謂十世可知,百世可知也;又所謂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孟子言願學孔子,
21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二》,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251。
22 明・王畿:《龍谿先生全集.慈湖精舍會語》,臺北:廣文書局,1975 年,頁 399。
23 明・王畿:《龍谿先生全集.南遊會紀》,臺北:廣文書局,1975 年,頁 505。
皆是實在之學。豈可謂此心虛寂,儒者得之為儒,而禪家得之以為禪。又言儒與 禪皆同出心源,非向外借路,若言句承領,不能自悟其本心,皆為枉然。可知龍 溪是以己意來說古之聖賢,大抵是以己心來證古人之心,卻不肯以古人之心來證 己心,此乃朱子與錢穆先生所言之「不復取人之善」也,亦即所謂只重一人一己 之當下心而已。
龍溪既已言儒與禪差去不遠,又言儒與禪皆同出此心源,儒者得之以為儒,
禪者得之以為禪,自然更加重視當下心之自覺醒悟,因此龍溪又曰:
當下本體,如空中鳥跡,水中月影,若有若無,若沉若浮,擬議即乖,趨 向轉背,神機妙應。當體本空,從何處釋他?於此得個悟入,方是無形象 中真面目,不著纖毫力中大著力處也。24
從前上蔡只以「覺」來言仁,而至龍溪卻轉而以「悟」字來釋儒,此間轉變,卻 將儒推往禪家的路子。若以「悟」來說之,從前陽明所言「千死百難」而來的良 知,及致良知教地為善去惡的格物工夫亦將不復存在,人只要在當下能體證此本 體,則工夫本體朗然俱存,不煩再有工夫。此處龍溪許多用語皆借用佛家語彙來 說良知本體,將良知說成一個極高明之本體,若有若無、若沉若浮,一切事理皆 在此本體的神機妙應之中。其入手處,仍是在人心之一念之微,不須工夫,但求 本心自證自悟,即可到達。龍溪言:「當體本空」,又言:「於此得個悟入」,皆是 一種頓悟之學,無怪乎龍溪會從「四句教」轉而變為「四無說」。因此錢穆先生亦 如此言:「只成『一點虛明』,『無中生有』。如此則自然要說成『心是無善無惡之 心,意是無善無惡之意,知亦是無善無惡之知,物亦是無善無惡之物』。如此則良 知學便走上了狂禪路子。」25
龍溪講學,時常泛論三教合一之說,又將其說一綰之於其師之言良知,也因 此梨洲乃直言:「躋陽明而爲禪矣。」只是龍溪泛引禪與二氏的話頭,於陽明便已 啟其端矣。有別於陽明、龍溪,錢穆先生謹守著儒、佛之界限,若如陽明、龍溪 倡言心體之高明玄妙,妙應萬物,則儒佛之分別便不易見。且三教合一之論乃一 大事,不可不慎,錢穆先生曰:
夫範圍三敎,融通歸一,豈非學術界一中大業,思想界一大事。惟其言思 意境,必能卓乎有以超乎三家之上,乃始可包絡乎三家之學,而後三家之 異同乃可融會消攝於我範圍之內,而俱以爲我之用。否然者,隨順含糊,
管攝不住,則終必決裂以去。抑且自亂本宗,精微昧失,粗迹流傳,其害 不可言。故君子之論學,別異尤審會同。張程言理一,必言分殊。朱子言
24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二》,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5。
25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略論王學流變》,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59。
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貴能卽物而格。26
此條可見得錢穆先生對學術嚴謹之態度,龍溪漫談三教合一之論,反而將良知學 更加導向只注重良知、心體的路子。陽明良知之精神從原本具有篤行之動能,轉 為本心的頓悟之學,終將儒學躋為禪了。因此論學當先求其異,再從異中求其會 同之可能,即是從分疏之中,得其理一,而朱子所言:「物物一太極,統體一太極。」
其意便是如此。而陸王總喜從同中入手,故其學說簡易直截,吾人之心固然與聖 人之心相同,然其弊則恐導致無工夫可做,亦不能見聖人之心與凡人之心的差異,
最後則成了王學末流之狂禪,或是偽良知。
既已知本體,便屬第一義,其它工夫則屬第二義,並非所有工夫皆無助於吾 人德行之涵養,只是當下認取本心,不假外求為最簡單便捷之路,龍溪曾言:
千古聖學,只從一念靈明識取。當下保此一念靈明便是學,以此觸發感通 便是教。隨事不昧於此一念靈明,謂之物格;不欺此一念靈明,謂之誠意;
一念廓然,無有一毫固必之私,謂之正心。此是易簡直截根源。27
龍溪以良知為虛寂,能適應萬事萬變,又能感能遂通,一切道理皆能從此良知而
龍溪以良知為虛寂,能適應萬事萬變,又能感能遂通,一切道理皆能從此良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