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思想之反思
第二節 陽明對「性」認識未明
「性」在中國傳統儒家討論甚多,且儒家論學,自孔孟始,皆是以德性作為 人生完成之核心,以此為出發,亦以此觀念作歸宿。故欲了解儒家之精神所在,
則儒家論性之觀點實不可輕忽。錢穆先生明言:「儒家論性,大體就實平正,亦並 無甚深微妙晦昧難明之處。」18按錢穆先生的話語,儒家所論之性,大抵平實中正,
且無微妙難明的地方。先秦孔孟儒家論性,乃是以人性為主,且都強調人性善端 之部分。至《中庸》、《易傳》出後,而轉由言天道,兼及物性與人性,此處以與
17 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七)‧陽明良知學述評》,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12 月三版,頁 80-81。
18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1。
原初孔孟言性,立於人事已不同,但不能謂《中庸》、《易傳》之思想都非儒家主 流,而是補足了孔孟立教未說之部分。大抵而言,孔子少言性與天道,至孟子則 多說了,再至《中庸》、《易傳》乃合人性與物性之說,則是將儒家所論之性,推 得更遠更廣。而先秦儒家論性,則以這兩者為主,且影響後世最為深遠,宋明理 學家論性,亦不脫離此範疇。若試著歸類,則濂溪、張載、伊川、朱子較近《中 庸》、《易傳》之思想;而象山、陽明則較近孔孟。
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若細考《論語》一書,亦只 有一則「性相近,習相遠。」算是孔子有提到「性」的概念。可知,孔子平素教 人乃重視人事之間的學習,孔子十分強調「好學」的精神,敏學於人事,無愧乎 吾心,便自然可於下學之中見上達之機,至此境界則可與天相呼應,故孔子曰:「下 學上達,知我者其天呼。」下學以上達於天道,孔子心中之悅樂,便可不待旁人 之手,而自能由心中發出悅樂之感,此即為孔子所自言:「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 子乎。」亦是孔子嘉許顏回所言「不怨天、不尤人」,與「無乏善、無施勞」,因 為並非我不知人,而是人不知我,而我又能與天合德,與天相應,即便無人知我,
亦有天能知我,此心與天相感通,方能不怨天、不尤人,故君子不患人不知己,
只患己不知人。
因此按照錢穆先生之意思,《論語》雖少言性,卻屢言心,而孔子教人為學又 特提「仁」字。故錢穆先生說:「《論語》論仁,便是論心,而論語言心,實亦即 是其言性處。」19竊謂孔子所說之「仁」,實則只是人之一心而已,故孟子曰:「仁,
人心也。」20以後朱子又說:「仁者,心之德,愛之理。」21都是接著孔子之「仁心」
來作闡發。而孔子所特重之仁心,亦只是人之一心中的孝、弟、忠、恕之發微與 推廣。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22孝弟之心於父母兄弟上發用,推 廣出去用於人事之上,於人事中盡己之分事,則稱為忠;能盡己之份內事後,再 推己及人者,便為恕焉。故「仁」,實乃人之心,亦只是人之孝、弟、忠、恕之心 而已。錢穆先生曰:「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忠恕只是一心,即人之人心 也。亦即孝弟之心也。對父母兄弟稱孝弟,對一切人稱忠恕,合而言之皆可以稱 仁。」23
若借北宋理學,明道、伊川二人所訓之「仁」,兩者合而觀之,便能更清楚知 曉其意義。明道以「覺」訓仁,伊川則以「公」訓仁。人心中之孝、弟、忠、恕 固為人之本有,且人心之當下自覺便能反身自省,並且有一動力去實踐仁,此為
19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2。
2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孟子集注卷十一.告子章句上》,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頁 333。
21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孟子集注卷一.梁惠王章句上》,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頁 201。
2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論語集注卷一.學而第一》,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
頁 47-48。
23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3。
仁之「覺」也。有一忠孝之心存於其中,發用於外,推擴出去,成了忠恕,此則 為仁之「公」也。是故孔子之言仁心,不僅有當下之「覺」義,亦有無私之「大 公」義,因此仁之意義相當豐富,厚實而不空疏。「仁」心有當下之自覺心,能推 己及人故為大群心,能於歷史之事變中,觀得人心之所同然者,而得出一文化心 也。因此孔子雖力主為學乃在修養人之道德,以達全德之「仁」,然孔子卻不輕易 以「仁」許人,竊謂孔子之話:「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24是則不好學,人心之忠信恐只能停留於當下,若秉持人本有之美善德性,再加以 好學之工夫,使能使得此心之意義更加充實豐厚。故聖人之質,人皆有之,然常 人與聖人之差別正在於「好學」。故孔子《論語》言仁,其實只是言人一心;言心 便已涉及到性,故在孔子《論語》中,心與性自然兩者相關,不可分而說之。錢 穆先生表示:
仁者人心,而已涉及情與性的地界。宋儒說心統性情,《論語》雖只言心,
其實即已包括性,不能說心性乃不相關之兩物。故孔子雖少言性,而後代 儒家言性,其大本源,則全出於《論語》也。25
若按照錢穆先生對於孔子《論語》之深刻體悟,可知孔子言心,便已兼含性與情,
因此心、性、情三者並非截然之區分對立,而是混為一體之表現。錢穆先生深解
《論語》與朱子,亦知朱子將心、性、情三者區分,又分知形上、形下區別所造 成之缺點。故只有性是形上之理,而心與情皆為形下之氣,朱子這樣分析式的論 說,將形上之理與形下之氣做一分別,容易使人感受性與情之對立,性是天理,
情是人欲,天理人欲截然對立,勢必使人只存天理於心中,而滅其人欲,若人心 中無情欲作用,則亦不見性之美好。即便朱子雖主二分,卻力說兩者密不可分,
性與情自然有所分別,不可不辨,然性與情不合著說則有失偏頗,正如同伊川所 言:「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26錢穆先生深知朱子之用心,即便朱 子之心性論已與孔孟有別,亦能欣賞其優點。然錢穆先生談人性,大致仍是回到 孔孟所說從人心知之同然處而言之,則較無弊病。
如前所述,錢穆先生認為孔孟所談之「性」,專指人性言,換言之,即是從「人 心之所同然處」而言也,此為孔孟論性之相同處,亦是其最要緊的地方。從前孔 子少言及性,只因言仁、言心,便已包含了性。而至孟子便多言性,並且更力倡 性善之說。然錢穆先生亦說孟子論性,亦只是在指點人心之發露呈現處來而已。27 因此孟子言:
2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論語集注卷三‧公冶長第五》,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
頁 83。
25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4。
26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六》,臺北:漢京文化,1983 年 9 月 16 日,頁 81。
27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4。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 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28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所不慮而知者,孟子稱之為「良知」、「良能」,其實此說已經 比較接近「性」之意義,為天所生予我,而我固有之,非由外鑠。故不必藉由外 在的學習與認知,而人便自有此自覺向善之動力,故孟子可貴之處,便在於發揚 孔子之言仁言心。孟子接續孔子之精神,亦是從人心自然流露的孝弟愛敬而說性,
可見孟子所論之性,仍與孔子相近,亦即是從人心中之孝、弟、忠、信、愛、敬 以說而已。而錢穆先生亦如此說道:「蓋孟子所謂性,卽指人心之無不然與皆有而 言。換言之,卽指人心之同然處而言也。」29而陽明又復以孟子之「良知」二字作 為其學問之根本,陽明有時亦將良知、心與性混說而無分別之,反倒不如其以良 知說心,更加透徹明白。
因此錢穆先生、孔孟皆是以人心之所同然處而言性,孔孟之說,於此並無分 別。所以錢穆先生便說:
可見孟子卽指人心之同然處,卽人心之無不然與皆有處而謂之性。孔子常 說人心之仁,人心之孝弟忠恕,孟子則說此等皆只是人心之愛敬,而此等 愛敬人之心,與求人愛敬之心,又是人人皆有,人人同然。人心無不知愛 敬,能愛敬,且樂得愛敬者,孟子卽指此等人人莫不同然皆有之心而稱之 曰性。夫既同然而皆有,此卽孔子所謂性相近也。惟孟子不僅說其相近,
又實說之曰善。仁與孝弟忠恕愛敬豈不善?旣爲人心之所同然而皆有,其 彼我之間又甚相近,此正一切人道之生根發芽處,故孟子之說,實卽孔子 之說,無甚違異也。30
大抵來說,錢穆先生對於性的看法乃是依循著孔孟所持的「人心之所同然處」而 言,而此性乃是專指人性而言,並非物性,此性又是專指人心中善向的部分。說 性已經較偏向天生,說心則屬後天。性為物物皆有,人與自然萬物都有其性,然 心卻為人所獨有,因此說人與天地萬物皆有性則可,說其皆有心則容易使人誤解。
故心為人所獨有,人有仁心,人心中的孝弟忠恕等愛敬之心,為人人皆有、人人 同然,此為孔孟共同肯定之處。即孔子所謂「性相近」。而孟子之偉大之處,便是 直接肯定人之性為善也,此便將孔子所說之性,說得更加清楚透徹。因此從孔孟 之說可看出,孔孟對於心性之分別尚不明顯,孔子甚少言性,而孟子則於孔子之
28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孟子集注卷十三.盡心章句上》,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頁 353。
29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4。
30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15。
性與天道之處,發揮較多,並謂性善也,其說人之性善具有四端之心,秉持此本 心,便能上達於天道,人心之發用能與天相感通,此亦與孔子所言:「知我者其天
性與天道之處,發揮較多,並謂性善也,其說人之性善具有四端之心,秉持此本 心,便能上達於天道,人心之發用能與天相感通,此亦與孔子所言:「知我者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