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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進入研究所之前,在大學時期第一本接觸到錢穆先生的書,即是《論 語新解》,這乃是一位師長在偶然之情況下所贈與者。以當時的程度去閱讀此書,

只覺得太過艱難,故難有所感應,遂擱置一旁。進入研究所之後,選修較感興趣 的義理課程,其中又以儒家思想最能有感應,因此便不畏艱辛選修「宋明學術思 想研究」一門課。在此課程當中受益良多,接觸到許多大學不會翻閱的書籍,其 中又以牟宗三先生之思想接觸最為頻繁。在研讀的過程中,對於朱子思想較能相 應,雖深知牟宗三先生對於朱子有較嚴厲之批評,卻毅然決然選定朱子作為報告 之主題。

正當苦無入手處時,赫然想起錢穆先生為研究朱子學之大家。當代研究朱子 學最有成績者,莫過於錢、牟二位先生,可說是當代治朱子之兩大典範。此時又 再度翻閱手邊的《論語新解》,發覺錢穆先生在注此書時曾自謙的表示乃是站在朱 注的基礎上,而不敢以超越朱注為目的,便稍稍可知錢穆先生對朱子之推崇與欣 羨。在研讀的過程中,錢穆先生極力發揚孔子本意,然有時亦對朱子、象山、陽 明有精微的評價。在《論語新解》當中,錢穆先生對朱子、陽明的評價皆有所保 留,並沒有做大篇幅之評論。由此做為開端,便愈加想去了解錢穆先生對於朱子 與陽明之完整評論。

此後又拜讀錢穆先生的《宋明理學概論》一書,此書並無艱難之字句,錢穆 先生盡量用簡單的文辭表現各家之風貌。且書中多從當時整個學術背景入手,細 說各家在當時所扮演的腳色與後對後世之影響,故可說是從學術史的立場來著手,

致力對宋明理學諸家之思想作一通盤、全面的理解,各家學說皆有其長短,故對 各家之說有褒有貶,朱子、陽明亦無例外。錢穆先生能平實地道出各家之優缺點,

力求對各家思想做客觀性的闡述。

之後又相繼研讀《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二冊、第五冊。以及第七冊。《中 國學術思想史論叢》於第二冊中,有些篇章涉及宋明理學之討論,如〈中庸新義 申釋〉、〈心與性情與好惡〉,多談到對朱子、象山以及陽明的評論。至於第五冊,

乃是專就宋代學術思想,做一全面之統整考察,而關於朱子的相關文章,亦多收 錄於此,乃是欲研究錢穆先生對於宋代理學以及朱子思想最直接的文獻。《中國學 術思想史論叢》第七冊,則是討論有明以來學術思想的演變與發展。從明初延續 宋元遺風,朱子學大盛,至明朝中葉,陽明始揭「良知」二字做為其學問之根本 核心,天下學風一翻轉,再經陽明後學之大力推闡,王學風行於天下,儼然成為 明代學術之重鎮。明代學術因王學而重獲新生,亦因王學末流之走失而漸漸衰頹,

至晚明狂禪之說盛行,已不復陽明當年立教之精神。明朝晚年,雖有劉蕺山欲匡 正當時之學術風氣,然似乎已再難找到新的出路,而整個宋明理學,便隨著明代 之衰亡,也漸漸畫上句點。

因此欲研究錢穆先生先之宋明理學思想,《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五冊以其 第七冊,應當為其最關鍵、最直接之文獻。而開始產生此問題意識的關鍵點,在 於錢穆先生於《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五冊以及第七冊中的序言,錢穆先生於 序言當中並未闡述太多其個人之思想定見,乃是娓娓道述其讀書方法與治學歷程,

便隱藏著錢穆先生治學歷程與心境上之轉變,他《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在五 冊的序言中說:

余之治宋代學術始自文學,自遍讀韓、柳兩集後,續讀歐陽永叔、東坡、

荊公集,而意態始一變,始有意於學術文。進誦朱文公王陽明兩集,又進 而誦黃全兩《學案》,有意改寫全氏《學案》,而學力未充,遂以擱置。1 此是錢穆先生於序言中自道其讀書歷程的轉變過程,乃是初入文學,而後致力於 學術文。從此段話中便可發現錢穆先生的理學開端,乃是從朱子、陽明入手,可 見他早已對朱子、陽明有研究。以朱子、陽明作一開端,進而讀《宋元學案》和

《明儒學案》,開始對宋明學術有一全盤之理解。朱子、陽明各為一時代學術之重 心,把握兩先生之思想,再進一步去研究宋明理學諸家,更能清楚地掌握各家學 說,經過幾番對比之後,朱子、陽明之優缺點也愈加清楚。錢穆先生對兩家熟稔,

故亦知程朱、陸王之貢獻與缺失,在他的文章中,也都有忠實的呈現。既然已知 錢穆先生之理學思想,乃是從朱子、陽明入手,亦以兩家作為核心,因此通透理 解他對朱子與陽明之評論,更能明白錢穆先生之思維與其主張。

如上所述,錢穆先生自道其學習歷程,期間出入朱子與陽明,故兩家主張皆 影響他甚為深遠。就學術成就以及主張來看,錢穆先生對於朱子之研究貢獻較為 巨大,後來其思想亦是同於朱子多些。然卻鮮少有人注意到錢穆先生之陽明學,

此處或許仍大有可為,筆者使想對錢穆先生的陽明思想做一探求。錢穆先生自道 以朱子、陽明兩家作為研究宋明理學之開端,何以只以朱子學聞名於世,而其陽 明學則乏人問津?

在此問題意識之下,筆者再接續研讀《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七冊,此問 題意識更加明顯,以為值得後人去解決。其關鍵點亦是在《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

第七冊中序言裡,而此序言極為重要,或許可以證明錢穆先生最終以朱子學作為 其思想歸趨,而對陽明學並未再有進一步的發揚,序言中提到:

余治宋明理學,首讀《近思錄》與《傳習錄》,於後書尤愛好,乃讀黃全兩

《學案》,亦更好黃氏。因此於理學各家中,偏嗜陽明。民國十九年春特為 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編撰《王守仁》一書,此為余於理學妄有撰述之第一 書。民國四十三年來臺北,流亡喪亂,群思振奮。總統 蔣公提倡王學,友

1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五)‧序》,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頁 1。

好勸余重刊舊著,遂稍加增潤,改名《陽明學述要》,由中正書局印行。前 後相距,則已二十有餘年矣。然余於此二十餘年中,思想遂有變。2

此為錢穆先生於民國六十六年在此書中所自道者,此時先生年已八十三歲,乃是 一位學者於晚年自述其一生之成學歷程。從此段序言可知,錢穆先生以朱子、陽 明作為治宋明理學之第一步,雖其後來思想盡歸朱子而離開陽明,然其早年,其 實喜好陽明多過於朱子,且其第一本宋明理學之專書,便是寫陽明,可知在早年 錢穆先生對陽明之喜愛與推崇。然幾經喪亂,其自道思想有所轉變,民國四十三 年將《王守仁》一書重新出刊,改名為《陽明學述要》,前後相距二十餘年,在此 有一翻轉,錢穆先生自述思想有所轉變,即對陽明之批評轉為多。因此關鍵便在,

於此二十餘年之中,為何錢穆先生會對陽明思想產生轉變?

而錢穆先生又自言:「民二十六年在南嶽,多讀宋明理學各家專集,於王龍谿 羅念菴兩集深有感。」3錢穆先生將兩先生之文集對讀,乃漸漸發覺王學之病痛所 在,而龍谿、念菴更是陽明之後,發揚王學最為有力者。其說深有所感,乃是見 到陽明學本身之缺憾,以及王學末流所生之問題。故錢穆先生曾撰寫〈略論王學 流變〉、〈王龍谿略歷即語要〉、〈摘錄龍谿集言禪延三教合一〉、以及〈羅念菴年譜〉, 皆收錄在《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七冊。故稍稍可知,於此錢穆先生對於陽明 學已有與原先不同之見解。

從上述可略知錢穆先生對陽明學看法之轉變,由原先的推崇,到後來漸漸有 所批評,然最後又為何會導向朱子?在此序言中,亦輕描淡寫地提及,他說:

民國三十三年在成都華西壩,病中通讀《朱子語類》百四十餘卷,又接讀

《指月錄》全部,因於朱學深有體悟。民國四十年、四十一年,寫《中國 思想史》及《宋明理學概述》兩書,於舊見頗有更變。及民國四十九年赴 美講學耶魯,始創為《論語新解》,前後三年,逐章逐句,不憚反覆,乃知 朱子之深允。民國五十三年,使竟體通讀朱子文集百四十卷,翌年又再讀

《語類》全部。遂於民國六十年,完成《朱子新學案》。前後凡六年,此後 又為〈朱學流衍考〉,自黃東發以下,迄於清代之羅羅山,逐家參究,乃於 王學,更深覘其病痛之所在。4

錢穆先生這段話,直接證明其對陽明思想之轉變,其關鍵就在對朱子地重新認識,

通讀《朱子語類》以及〈指月錄〉,便對朱子有新的體悟,此時思想便已有所轉變。

而著《論語新解》時反覆斟酌,又更能深刻體會朱子學之深允。在通曉朱子之後,

錢穆先生似乎在朱子身上找到了陽明學所缺乏的東西,而朱子學似乎能涵蓋陽明

2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序》,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

3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序》,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

4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序》,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2。

學之優點,又能免去王學之缺失,因此乃由陽明轉向朱子學。

由上所述,錢穆先生之成學歷程,確實是以朱子、陽明作為開端,且早年先 生偏好陽明居多,而至中年思想漸漸有所轉變,對陽明之批評也漸多,反觀朱子 之思想與地位便提升。而此一翻轉之間,相去極大,故有意對錢穆先生理學思想 之轉變,做一完整之呈現,欲求錢穆先生離開陽明,歸向朱子地種種歷程。此問

由上所述,錢穆先生之成學歷程,確實是以朱子、陽明作為開端,且早年先 生偏好陽明居多,而至中年思想漸漸有所轉變,對陽明之批評也漸多,反觀朱子 之思想與地位便提升。而此一翻轉之間,相去極大,故有意對錢穆先生理學思想 之轉變,做一完整之呈現,欲求錢穆先生離開陽明,歸向朱子地種種歷程。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