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後學之省察
第四節 羅念菴
如前所述,梨洲《明儒學案》對王學之分判,隱藏其立場思想。他極力推崇 江右,恐失當年王學風行之全貌。依錢穆先生之意,龍溪、泰州致力於市井百姓 階層之講學,儼然形成一社會講學之宗師,故其論學以簡易直截為精神,以「樂」
學為目標。而江右之思想則在士人階層中影響較深。因此錢穆先生又說:「論其在 晚明學術界影響,江右實超過浙中。」38故欲通盤理解王學之全貌,除對陽明有深 入之鑽研,更不能忽略其後學浙中與江右二派之消長與論學精神。
錢穆先生於江右學派中,最重視念菴。錢穆先生對念菴之評語,大抵收在《陽 明學述要》、《宋明理學概述》,以及《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中,又有許多 觀點散見在其他書中,都可見錢穆先生理解念菴用心之深。念菴欲挽救陽明後學 之流弊,尤其與龍溪思想別樹一格。
錢穆先生特別留意龍溪與念菴,此二先生似乎可對比著看,以下為錢穆先生 自述其讀書歷程,曰:
我向來讀《明儒學案》,因先接受梨洲意見,比較總尊江右,尤其是羅念 菴。但在民國二十六年,避難居南嶽,始獲讀念菴全集,拿來與龍溪集 細讀,我才感到念菴存心在挽救陽明學後起之流弊,而到底非陽明學之 真骨髓,真嫡血。龍谿說法,儘可生流弊,但陽明學之真精神,似乎龍 溪是經過耳提面命,日常親炙的,我們還該得細參。39
此條錢穆先生自述其為學歷程,可見得錢穆先生讀書之方法,與善體二先生之用 心。龍溪強調現成良知,卻容易有易簡、猖狂之流弊。而念菴之說正是欲矯正龍 溪之流弊。然龍溪終是承繼陽明沒命,念菴欲反龍溪又要不違陽明,故從「歸寂 守靜」之路子入手。此種轉變,與陽明之精神有別,反倒與濂溪、二程相近。
錢穆先生又以為,雙江與念菴之工夫專言歸寂守靜,顯然與浙中所主活潑生 動之良知有別,對此念菴與緒山、龍溪二人皆有書信往來。一者強調良知活潑之 動能,良知發用自然能貫動靜、明是非、去惡念、存善根,故良知是當下即是,
可以立即呈現發用之本體。另一者,則對於現成良知有些不放心,故其說定要先 求得一良知本體之後,其發用較無大弊、無風險。然無法自信其心,只要求一個 真「知」,方能有一中節之「行」,不能信其篤行處,便會有真知,此處顯然已與 陽明「知行合一」有別。念菴欲求良知本體,便又不得不往靜坐、守靜之路子上 走。因此回頭去接受濂溪之「主靜」,又與程門所教人以靜坐去看「未發之中」的 工夫相似。靜坐工夫為陽明早年教法,然其晚年之熟化,則專提「致良知」一語,
38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略論王學流變》,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66。
39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二)‧心與性情與好惡》,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12 月,頁 336。
並不歸於守靜。只是念菴之用意,並不是完全反對龍溪,只是對於龍溪所說的本 心即是、當下呈現的良知之說不放心。故當時學風專提陽明晚年之熟化,卻不注 重視熟化之前,仍有一段於「千死百難」中得來的工夫。因此念菴謂:
三四年間,曾以主靜一言為談良知者告。以為良知固出於稟受之自然,而 未嘗泯滅。然欲得流行發見,常如孩提之時,必有致之之功。非經枯槁寂 寞之後,一切退聽,而天理炯然,未易及此。陽明之龍場是也。學者舍龍 場之懲創,而第談晚年之熟化,譬之趨萬里者,不能蹈險出幽,而欲從容 於九達之逵,豈止躐等而已?40
此條念菴言良知,未嘗與陽明有異,良知是人稟受於天而得者,是天所獨厚於人 者,而此良知未嘗泯滅。然念菴說欲得良知流行發見,恢復如同孟子所說孩提之 童所具有的良知良能,則應當有一番復其初的工夫。依念菴之意,良知得之於天,
未嘗泯滅,只是被遮蔽而已。因此復其本初之真,使此心常存天理,此心自能炯 然。此種工夫陽明亦有之,陽明指點學者「存天理、去人欲」。都只是在誠意,只 要意能誠,則心便誠,心誠則此心之好惡亦能誠。然念菴與陽明之差異,便在於 復其初的工夫有所不同,念菴主張主靜,必經一番枯槁寂寞之時,方是此心純乎 天理之時。而念菴又說,此種境界甚難達到,如陽明龍場悟道正是此種境地。換 言之念菴認為,至此境界方是聖人,然而當時龍溪主張現成良知,在念菴看來似 乎過於簡易,必先經歷一番洗鍊心體之過程,方能體現良知本體。
念菴之用心,只是在反對當時學風趨於玄盪,是針對浙中王門之緒山與龍溪 做一反省與補救,尤其是反對龍溪說悟得本體,便不煩再有工夫。且浙中緒山、
龍谿皆主張於已發之處求未發,離卻已發將無處尋得未發。然其弊則在於演變成 流行即是本體,是以情動之處便是天理,因此隨處而發,便無處不是天理。或許 念菴所擔心即在此,故彼乃主張靜坐,此心體需先經歷一段枯槁歸寂之過程,於 靜中窺得未發之中,方能無私無弊。
念菴雖不曾親自受教於陽明,卻為私淑有得者,最後得以稱作門人。於此可 知,念菴不曾離卻陽明之意,其所論者,有些能得陽明之真傳,而能矯正當時之 風氣。錢穆先生便如此稱讚念菴,曰言其:「把一『誠』字來解釋『良知』,真可 說得陽明之真傳。」41念菴謂:
蓋必常靜常定,然後可謂之中。則凡致知者,亦必即其所未泯,而益充其 所未至,然後可以為誠意,固未嘗以一端之善為聖人之極則也。42
40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403。
41 錢穆:《陽明學述要》,臺北:聯經,1994 年,頁 125。
42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413。
物者知之感也,知者意之靈也。知感於物,而後有意。意者心之動也,心 者身之主也,身者天下國家之本也。感而正曰格,靈而虛曰致,動以天曰 誠。43
陽明云:「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44陽明講良知,必以誠意為其 工夫,惟有意誠,方能使此心中正不偏倚,而此心之中正不偏,便是中,亦即是 天下之大本,此亦與孔子指導顏回:「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
之意相近。45且陽明談誠意,乃兼舉《大學》為證,故彼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 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46誠意之說,亦只是要人能使此心純乎天理,
換言之,人不以己私己意、不以物來好惡,而是以天理來好惡。故曰「良知只是 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47 此等之處,都可見念菴把握陽明之精要。念菴此處之辨,似乎都是在針對當時所 呈現的偽良知做一反省。人受到習氣之干擾,便已不是本初之真性命,因此只在 話頭言語上拈弄,都是無事,不能識己之真性命,即是因為不能誠意。因此錢穆 先生曰:
此等處,便成所謂僞良知,其實亦只是習染依靠陪奉,其病根則仍在不識 自己眞性命。念菴因此重新提出濂溪主靜無欲的口號,作爲對症下藥。主 靜是工夫,無欲則是境界,其與龍溪意見相歧處,則在現前良知之可靠與 否。惟其現前良知不可靠,故須有致良知一番功夫,始可復到良知本體。48 念菴不能如龍溪一般直信本心,亦不贊成所謂現成良知。因為心受到習氣雜染,
不能說毫無私意,既有私慾存於心,則現成良知便不可靠。故念菴定要從濂溪主 張的主靜無欲作為其工夫,其用意便是要人於靜中悟得未發之中,使一切人欲退 聽,天理方能朗然於心中,便可見本初之善的良知本體。
且念菴又辨「致良知」,云:
先生得其意者也,故亦不以良知為足,而以致知為功。……今也不然,但 取足於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養其端,而惟任其所以發,遂以見存之 知,為事物之則,而不察理欲之混淆;以外交之物,為知覺之體,而不知 物我之倒置。豈先生之本旨也?49
43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423。
44 明.王守仁:《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36。
4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論語集注卷六》,臺北:鵝湖,2005 年,11 月 8 刷,頁 131。
46 明.王守仁:《傳習錄下》,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31。
47 明.王守仁:《傳習錄下》,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53。
48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略論王學流變》,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64。
49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399。
念菴此條辨「致良知」,可說不失陽明之真傳。陽明晚年專提「致良知」一語而盡 括其一生之學問,若能把握陽明致良知之精神,自然能免去其末流所產生的毫無 工夫可言的弊病,則王學末流亦不至走失。錢穆先生則表示認同,曰:「這一節發 揮『致良知』意思,深斥當時借著『悟得本體即是工夫,直下承當不犯手腳』的 一般高調。」50念菴認為當時學風強調直信本心、當下呈現,良知學太過簡易而過 於氾濫,最終演變成了一種偽良知。因此念菴乃說只取於知,而不知其所以為良 也,故失養其端,缺少一個於心中涵養之過程,任其所發,其所及之處,便以為 即是良知天理之呈現。在念菴看來,此種未經涵養而任其所發的良知,其實裡頭 早已參雜許多人欲在其中,而已經不是孟子原初所言之良知良能,故念菴之後辨 說更加深刻且能直搗病處。此種任其所發處即是天理呈現之說,容易產生理欲混 淆而不察,以為欲即是理;以外交之物為知覺之體,此又即是朱子、整菴所譏以
「知覺為性」之說,故常使物我倒置,而物我倒置則容易牽己以逐物,因此主體
「知覺為性」之說,故常使物我倒置,而物我倒置則容易牽己以逐物,因此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