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學之肯定
第二節 陽明倡言「良知」之貢獻
談到陽明,最先使人聯想到的莫過於「良知」二字。陽明「良知」教提出後,
即風行於天下,蔚為風潮,學者皆爭相從學之。因此「良知」作為王學的整個重 點,更是王學之精神與思想核心。錢穆先生言:「要尋陽明學之精要,當明白其所 謂良知者果何指,明白得良知,則陽明其他話,皆迎刃而解。」24因此,明白陽明 所言之「良知」,成了錢穆先生治陽明學之首要目標。
陽明言「良知」源於孟子,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 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長也。
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25陽明所倡導的「良知」之學,
實與「道德本心」密不可分,陽明遠承孟子之「性善」與「四端」,近接象山之「心 即理」說,皆是以本心所自定之道德意向以言理,故亦主「心即理」。誠如前所言,
陽明提出「良知」來代替象山之本心,反而更加親切。
陽明除了繼承象山之「心即理」說之外,其重心更落在良知上說。因此劉師 錦賢解釋此良知為「本然美好之知也,此乃智知,而非識知。」26若用橫渠之話來 說,即是「德性之知」而非「見聞之知」,且橫渠亦說:「德性所知,不萌於見聞。」
可知,象山所言「本心」,與陽明所言「良知」,乃是同一道德主體之不同稱謂而 已,皆是扣緊人心之所發的「道德意向」來說之。因此錢穆先生才說陽明以「良 知」貫明道之「識仁」、象山之「本心」。而牟宗三先生亦對此有極高之評價,曰:
孟子這樣言良知只是就人之幼時與長時而指點,其真實的意旨卻實是在言 人之知仁知義之的本心。本心能自發地知仁知義,此就是人之良知。推而 廣之,不但是知仁知義是良知,知禮知是非亦是人之良知。陽明即依此義 把良知提升上來,以之代表本心,以之綜括孟子所言的四端之心。27
此處可見錢牟二先生對陽明「良知」之說皆給予肯定。牟宗三先生一生努力的目
24 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七).陽明良知學述評》,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12 月三版,頁 68。
25 宋.朱熹注:《四書章句集註.孟子集注》,臺北:鵝湖,2005 年,頁 353。
26 劉錦賢:《宋明理學講義》,2011 年 9 月,頁 197。
27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學生書局,頁 217。
標,便是在發揚孟子學,並強調仁義內在,仁義根源於吾人之心,而非外鑠。而 陽明以「良知」提升上來,並以之代表本心,且包含容攝孟子所言之四端之心。
人本此良知,便自然能識能知,良知當下覺醒,便能知善知惡,亦可以馬上做為 善去惡之工夫,合本體與工夫為一,本體工夫朗然具在。而良知之「覺而健」,不 斷明覺、健動,發用於萬事萬物,則行為善惡皆能本此良知而有所為與不為,故 說仁義內在於吾心,非外求也,因此可知「心外無理」。
明白了錢牟二先生對於陽明「良知」與「本心」關係之見解後,再來看看陽 明對良知的界定為何?在《傳習錄》中陽明曰:
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於 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 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28
陽明以良知直指為心體,因此人之本心自然能識理,不假外求,人有良知,見父 自然能知孝,見到兄長自然能知悌。且若良知發用,更可以使心體無私意障蔽,
則人之本心便可渾然存天理,而人欲去焉。既知良知即為心體,而天下事物萬事 萬變,都可由此心體之發用而得以獲得道德的真實感,故又曰: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29
夫物理不外於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 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 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君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 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30
本心之道德意向即是天理之所在,天下之事,萬事萬變,皆因為人之道德本心之 貫注而有了真實感,故天下無離開了吾心而單獨存在之事,亦沒有離開吾人道德 本心之後而存在的客觀天理。陽明此處言物理不外於心,然離卻了物理,吾心又 將安放置何處?按陽明之意思,吾心良知之朗現必作用人事物,而能明事物之理 不外乎道德本心之明覺,故說物理不外於心。若引劉師錦賢之說,則更加清楚明 白陽明所說之物,非客觀的科學知識,而是人情世故上的事物之理。曰:「所謂『物』, 實乃事物兩面通,而多就行為之事言,所謂行為物也。物理專指事物當然之理,
不指其實然之理。」31 又《傳習錄》載:
28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8。
29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2。
30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答顧東橋書》,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66。
31 劉錦賢:《宋明理學講義》,2011 年 9 月,頁 198。
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 主一乎?」
(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
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32
陽明的話說得很明白,所謂主一即是專主在此「道德本心」上,亦即是專主一個
「天理」。「天理」、「人欲」兩者互為反面,而良知貴在能知善惡,一切於人事之 中為善的,即是天理;反之,一切有毀於人事、人道之事,即是人欲。故天理人 欲截然劃分,可知「良知即天理也」。
陽明以良知來直指心體,錢穆先生說:「他只是講的良知之學,只是講人之心,
只是本著己心來指點人心。他之所講,正可道地稱之為『心學」。」33而陽明講良 知之學,說良知自然能知人事物理,見父兄可知孝親之理,因此孝親之理乃在吾 人心中。良知又可以知善知惡,因此能夠行道德善惡之判斷,既已知善知惡,人 心便能產生道德意象之動能,行「為善去惡」、「存天理,去人欲」之工夫。因此
「天理」亦不外於此良知當中,「天理」之反面即是「人欲」,只要能將人心中的 私意去除,人心便得以清明,而此良知發用亦即是天理之所在,故陽明常言「良 知即是天理」,如《傳習錄》中曰:
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 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34
陽明的意思是說,良知就是天理的一點昭明靈覺之處,故良知就是天理。克己省 思是良知所發之功用,若是從良知本身之發用所形成的省思則亦是依循著天理。
因此劉師錦賢亦補充曰:「思乃『反身而誠』之反身工夫,為內心對行為是非之自 我省察,天理之所在者為是,否則為非。」35故天理不再需要向外窮索,只需要回 到人本心之良知上,作反身而誠之工夫,則此良知即是天理,良知之發用流行亦 能合乎天理之規範,本體、工夫朗然具在。且陽明又說:
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
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
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36
32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5。
33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臺北:聯經書局,1994 年,頁 255。
34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答歐陽崇一書》,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99。
35 劉錦賢:《宋明理學講義》,2011 年 9 月,頁 198。
36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答聶文蔚》,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12。
陽明此處說良知只是一個自然明覺的發見處,其實亦是貼近人心來說,人心能自 然決定道德意向,使人能有真誠惻怛。人一心真誠地求善,便是天理之朗現;而 阻斷人心求善之人欲,皆是私欲。因此天理亦不過是個人心良知真誠向善之發用 而已。故用於事親、從兄、事君,良知便能自然而然產生出孝、弟、忠等理。因 此牟宗三先生曰:「良知是天理之自然明覺處,則天理雖客觀亦主觀;天理是良知 之必然而不可移處,則良知雖主觀亦客觀。此是『心即理』,『心外無理』,『良知 之天理』諸語之實義。」37
而這樣學說的提出反倒是為宋學以來對於「天理」二字的討論,給了一個明 確簡潔之答案。故錢穆先生如此解釋道:
「天理」兩字,本是北宋以來理學家最認真尋討的問題,其實天理只是分 善別惡的一個總體名,除卻分善別惡,便無天理可見。至於善惡之標準,
推極本源,只是人心的自然明覺處。所以天理只從人心上發,除卻人心,
不見天理。那個天理本然的人心,便叫「良知」。38
「天理」二字一直以來都是北宋理學家們認真尋找答案的問題,明道說過「天理」
二字是自家體貼出來的。而到了陽明手中,則將天理與人心關聯在一起,至此人 心與天理無所隔閡,只要在心上做工夫,除卻己之私欲,存乎天理之大公,則天 理就得以在人心之中顯現。且若按陽明之說法,天理其實只是一個分善別惡的總 名,而人心之所以能分善別惡,正在於有此良知之作用,良知「知善知惡」,除卻 了良知分善別惡,則便無天理可見。因此,陽明又說: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 了萬事萬變。39
良知只是個分判道德上的是非之本心,而分判是非本心只是人的好惡之心,人有 此好惡之心,便能自覺的產生出正確的道德意向。心覺是則是善,心覺不安、為 非則是惡。因此能夠貫徹好善惡惡之意就全盡了或是或非之分判,貫徹了或是或 非之分判就全盡了萬事萬變應有之應對。陽明此處所說的萬事萬變,大抵來說應 屬於人事中的變化,人事中有善有惡,而人有良知得以分善別惡,故能有分判是
良知只是個分判道德上的是非之本心,而分判是非本心只是人的好惡之心,人有 此好惡之心,便能自覺的產生出正確的道德意向。心覺是則是善,心覺不安、為 非則是惡。因此能夠貫徹好善惡惡之意就全盡了或是或非之分判,貫徹了或是或 非之分判就全盡了萬事萬變應有之應對。陽明此處所說的萬事萬變,大抵來說應 屬於人事中的變化,人事中有善有惡,而人有良知得以分善別惡,故能有分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