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後學之省察
第二節 缺少「歷史心」與「文化心」
錢穆先生對於陽明學所下的評語乃是其缺少「歷史心」、「大群心」和「文化 心」。而這樣一個「歷史心」、「文化心」,並非只是從個體之「當下心」作為最後 的目標,而是要從吾人之「當下心」做出發,向外窮索,博學之、明辨之、篤行
7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讀陽明傳習錄》,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93。
8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讀陽明傳習錄》,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94。
9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七).讀劉蕺山集》,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278。
之,從己心走向歷史大群的文化洪流之中,去求一個「人心之所同然」之處。而 這樣的一條進學之路,便不能只有「良知學」的工夫,因世間眾理,皆有賴人之 考察與博學,非良知二字能夠一口說盡。這樣的問題在陽明身上尚不明顯,只是 陽明有如此之趨向,而其後學便時時倡言良知包舉萬物之說。
以陽明來說,其成學經歷仍是經由博覽之後得出良知要義,可說是「下學上 達」的路徑。陽明並不主張廢學,只是教人為學須先掌握頭腦,方不至於有所偏 失。故提點良知作為其學問之首要工夫,只是陽明教人為學既提點良知,為學之 最後境界又復歸於良知。他不主張廢棄講學,在學問上亦不反對朱子道問學之工 夫,陽明云: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庵 時有不同,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辨。然吾之心與晦庵 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他一字?」10
陽明為學雖與朱子不同,但卻也未盡說朱子不是。同是聖學,朱子之心與陽明之 心並無二致。且《傳習錄》上又有一段陽明與學生之對話,曰: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絕世,
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 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 得德盛時,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 段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11
陽明批評朱子早年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而非先切己自修,此評斷並非公允,朱 子費心於講學著述,指導學者讀書進學之方法,並未有違孔孟之常軌。陽明在講 究學問的工夫上終較為缺乏,且陽明亦常以己意說古書,以己心證古書,這是錢 穆先生認為王學的缺點。茲引《傳習錄》上所記: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
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 在,未照之形先具者。周公制禮作樂,皆聖人所能為,堯舜何不盡為之,
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 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
不患事變之不能盡。」12
10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42。
11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44。
12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6–17。
陽明此處說得很精采,聖人之心,清澈如明鏡,故遇物能隨物而照理,無物不照,
體萬物而不遺。堯、舜、周公、孔子皆聖人也,其行為亦只是其心純然天理之展 現而已。只是陽明此說,顯然較側重聖人所稟之天賦才能,而不細究聖人後天好 學、修己之成德過程,此處便能稍稍看出。陽明又曰: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 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
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 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
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
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 鎰,分量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後世不知作聖之本,卻專去 知識才能上求。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 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 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煆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 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及其梢末,
無復有金矣。」時徐愛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 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
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13
此是陽明良知學發展到極致之說,可說是其良知學的成聖觀。陽明深知聖人成色 之純,分兩亦重,一般世人皆難以達到,故教人在成色上求其精純、精一,勿使 心有一絲私欲,純乎天理便能使其成色與聖人相同,亦可以無愧也,此是孟子所 謂「人人皆可以為堯舜」的成聖理想,於陽明的良知學當中,得以有完成的契機。
且陽明並非輕視分兩之重要性,其重點仍只是在先講求頭腦而已,若不先求其成 色精純,而妄加加重其分兩,只是徒勞無功,因此乃有知識愈盛,而人欲愈滋之 言,可見陽明所闡,其實只是朱子、象山爭辯道問學與尊德性之問題。過於重視 成色上求其精一,而忽略分兩上的加深加廣,便容易使得為學偏重於一己之心性,
而外在的一切知識,乃至於修、齊、治、平等事,都只要能使己心精純精一,心 如明鏡,便能照物而生理,故修、齊、治、平等聖賢之事都只要從己心發出便能 有所成,而忽略了外在知識以及歷史文化之積累之過程。儒家可貴之處即是能於 此歷史文化之中學習,而見其人心之所同然,最後盡心於人道人事。故按錢穆先 生之說法,重其成色而輕其分兩,重視天所生予人之天賦才能,若不知加以博學 之功,便不見歷史文化之源遠流長。只是此問題於陽明並不易顯,且陽明曾云:
13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42-43。
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工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 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 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病不是小小,不可不早 說破。14
此乃陽明晚年於天泉橋最後與緒山、龍溪之話,足以作為陽明對其學問之告誡。
只可惜陽明沒後,其後學終流於只去懸空想個本體,而將其原先格物、為善去惡 之工給忽略了。導致王學走向一個流於只求自家心性上的無過,而不再重人事上 之篤行。偏重一己之當下心,不知有歷史心、文化心,這是錢穆先生給予王學之 批評。故錢穆先生常舉孔子作為其繩準,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乎,
不如丘之好學也。」若再細玩,王學顯然較偏向上一句,而對於博學、審問、慎 思、明辨等學問講求之工較不講究。
錢穆先生對於王學之批評,總離不開其缺少「歷史心」以及「文化心」。陸王 所倡之「心即理」,簡潔易行,能使人當下有自覺、實踐之動力,此是心學的長處。
然不常言文化積累之過程,過於重視人所稟受於天的「當下心」、「個體心」,是其 短處。只是在錢穆先生的意思中,「當下心」、「歷史心」、「文化心」三者並非衝突 對立的存在,而是互為參照,合而為一。錢穆先生如此肯定,乃是其通過孔子、
朱子之後的論點。孔子、朱子皆貴於人事無不盡,故才使之博覽群觀,最後反證 己心,而能通古今之事變,窮究天人之際,最後才能達到人、我、天合而為一,
是一個於博反約的成德過程。因此孔子的「仁心」,亦是三心結合,最後才能得人 心之所同然者。錢穆先生有言:
我對此人性問題,則完全贊成孟子看法,認為「人心之所同然」者即是性。
但所謂人心之所同然,不僅要在同時千萬億兆人之心上求,更宜於上下古 今,在千萬億兆年人之心上求。因此,我喜歡說「歷史心」與「文化心」,
此項歷史心與文化心,並不能全超越了現前之「個體心」,而說為別有一個 所謂歷史心與文化心之存在。其實只是從歷史心與文化心來認取現前個體 心之有其相互同然處。因此,我們決不能抹殺了現前的個體心,來另求此 歷史心與文化心,來另求此人心之同然。人心同然,即在現前個體心裏見。
因於現前個體心之層累演進而始見有歷史心與文化心,亦因歷史心與文化 心之深厚演進而始有此刻現前之個體心。15
錢穆先生對於心與性的看法,其說大抵依照孟子之說,以「人心之所同然」者為 性。因此錢穆先生解釋性,並不依朱子之說,亦不用陽明以良知、心體來說性,
14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64。
15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二).心與性情與好惡》,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326-327。
而是歸本於孔孟。錢穆先生此處所言,與象山之說相近,象山曰:「宇宙便是吾心,
吾心卽是宇宙。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 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亦莫不同也。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了宇 宙。」16但卻非全然等同於象山,象山所說遍及整個大宇長宙來說心,固非只是一 人之心,乃是上下古今千萬人之心。17然而宇宙並不只是吾心之朗現,錢穆先生曰:
「非個人唯心論,但亦是一種宇宙唯心論,實不如程朱提出性字,又說性卽理,
「非個人唯心論,但亦是一種宇宙唯心論,實不如程朱提出性字,又說性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