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學之肯定
第一節 錢穆先生對宋學所留下問題之看法
傳統儒學之發展,至東漢以降,歷經魏晉南北朝之動盪不安,又在隋唐盛世,
佛道盛行的風氣之下,漸漸趨於式微。中唐韓愈、李翱等人振臂疾呼儒學「道統」
之精神,於是儒學之興盛終完成於宋代諸賢儒之手。
儒學自宋代以來,漸漸復興繁榮。除了繼承先秦孔孟的思想,宋代學者亦開 發不同的新面貌。而宋初儒學,討論最熱烈的不外乎就是「天道觀」的建立,亦 可說是「本體論」的確立。此因為宋代儒者欲補足先秦孔孟對於「天道論」的論 述,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11,孔子自言:「五十而知天 命。」12亦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上達,知我者其天乎!」13因此孔子之「天 道觀」難以見得,若按錢穆先生之說:「一部《論語》,皆言下學。能下學,自能
9 錢穆:《陽明學述要》,臺北:聯經,1994 年,頁 1。
10 錢穆:《陽明學述要.序》,臺北:聯經,1994 年,頁 3。
11 錢穆:〈公冶長第五〉,《論語新解》,臺北:東大圖書,2007 年 5 月三版四刷,頁 128-129。
12 錢穆:〈為政第四〉,《論語新解》,臺北:東大圖書,2007 年 5 月三版四刷,頁 28。
13 錢穆:〈憲問第十四〉,《論語新解》,臺北:東大圖書,2007 年 5 月三版四刷,頁 411。
上達。無怨無尤,亦下學,然已是上達之徵。」14
然孔子所指出的「天道觀」仍是太隱微,亦太困難。才會有孟子起而言:「盡 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其天。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15將人 與天的距離拉近,明白地指出人本此心,做存心養性之工夫,可以上達於天,與 天合德。然,孔孟言性,大抵來說是從「人心之所同然者」去說;言天,亦從人 事上的修為與磨練去說,孔孟立說大抵站在人自身的層面。而宋代儒者所欲建立 的「本體論」,則是希望能將天下萬物,不管人性、物性都包含進去,因此宋儒喜 說「萬物一體」。其次,為修養論的建立。談修養論,必關聯著心性論的觀點,宋 代儒者言心性論,皆遵從孟子之「性善說」,「性善說」成了宋代儒者談心性論的 一大前提。其修養論的關鍵在於,人如何本此「善性」,於天地萬物之中體認「人 我合一」、「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的境界。錢穆先生說:
大體來說扼要的來說,宋代學者所熱烈討論的問題,不外兩部:一部是屬 於本體論的,一部是屬於修養論的。他們雖說意見分歧,不相統一;但是 到底有他們全體一致的意見。他們有全體一致的意見,所以成其為一時代 的學風;他們的意見紛歧,不相統一,便在共同的學風之下保存著他們各 自的精神和面貌。他們對於本體論共同的見解是「萬物一體」,他們對於修 養論共同的見解是「變化氣質」,許多問題便從這上面產生。16
上述大致為錢穆先生對於宋代理學家們所討論的兩大議題之看法,宋代理學家最 熱烈討論的兩個問題:一是「本體論」,對此蔡仁厚先生於《宋明理學・北宋篇》
一書中給了相當好的解釋;二是「修養論」,即是「工夫論」。而「修養論」則與
「心性論」相並而行,其重心在人如何本此心靈之明覺,於天地萬物之中,參透
「天人物我」合一之精神。因此宋儒提出了一個較明確的「修養論」工夫,即是
「變化氣質」的工夫。藉由泯除小我之私,以復大我之公,以體認「萬物一體」
之聖人境界。對此蔡仁厚先生於《宋明理學・北宋篇》一書中給了「本體論」與「修 養論」相當好的闡發,曰:
所謂本體,超越地說,是指形上的實體。在這方面,無論說天道、天命、
天德、天理,或者說乾元、太極,全都是意指天道本體,簡稱「道體」。又
《中庸》說:「誠者,天之道也」,所以誠也是本體,可名曰誠體。17
蔡仁厚先生這樣來解釋宋明儒之「本體論」,比起錢穆先生更加透徹清楚,亦能使
14 錢穆:《論語新解》,臺北:東大圖書出版,2007 年 5 月三版四刷,頁 411。
15 宋.朱熹注:《四書章句集註.孟子集注》,臺北:鵝湖,2005 年,頁 349。
16 錢穆:《陽明學述要》,臺北:聯經,1994 年,頁 2
17 蔡仁厚:《宋明理學.北宋篇》,臺北:臺灣學生,1982 年 1 月修訂三版,頁 3。
學者更易明白其意涵。此外,於「修養論」亦提出其看法,蔡仁厚先生以為,遠 從先秦孔子的「踐仁以知天」說起,下至晚明劉蕺山的「盡心成性,以心著性。」
都是指點學者工夫下手之方,蔡仁厚先生說:
其目的,是要體證本體,使本體通過工夫而呈現起用。本體既已呈現,我 們便能自覺、自主、自律,能自定方向,自發命令,來好善惡惡,為善去 惡,以完成道德的實踐,不容已地表現道德行為。儒家這樣鄭重注意實踐 工夫的問題,就是為了要建立道德實踐所以可能性的內在主觀的根據。18 因此,按照錢穆先生與蔡仁厚先生二者之講法,可知道理學家們所欲處理的問題,
在於如何透過人自身的修為,以期待能與「本體」做一連結,並且體認到「萬物 一體」之根源。
其實,這兩大議題,在朱子的學說系統之中,已經獲得平衡之兼顧。朱子以
「理氣說」來解釋「本體論」,說明天下萬物、天人物我皆有此理,而萬物又受其 理、稟其氣而生。因此,朱子雖言「理先氣後」,但仍強調「理不離氣,氣不離理」, 理必掛搭著氣,才能著見,而氣必也依此理而得以生萬物,因此錢穆先生稱朱子 的理氣說為:「理氣之混合一元論」。19其次,在修養論的部分,朱子承接伊川說「格 物致知,涵養主敬」。又說「心、性、情」三分,朱子認為性是理;而心不是理,
心只是氣;而情只是性的表現者。因此性情兩者形上、形下截然區分,卻也密不 可分,性需要靠情來彰顯,而於情中亦能見性之善。特別之處在於朱子說「心統 性情」,朱子認為心是氣,心具有認知的能力,因此可以體察萬物變化之流動,可 以說是「氣之感通」之傳統。然心又是氣之靈,人由「主敬」的工夫來收攝心神,
反躬自省回到天生而有之性善,亦可說是一「心之感通」。進而由人德上達天德,
最後亦是回到「萬物一體」的本源。
「本體論」和「修養論」兩方面已是宋代理學家們共同思索的問題,因此在 處理兩者之上,卻也呈現了各家不同的精神與面貌,尤其是在工夫論的討論上。
大抵來說,「本體論」在「萬物一體」的前提之下,所主張的差異並不多。須在「修 養論」的工夫下手處,才能見各家之精妙,而許多問題便也從「修養論」中展開 了。然而各家對於本體論與修養論之見解都不盡相同,終難有統一之定論。本體 論大抵關聯著宇宙天道論,其目的在建立一套超越的形而上本體,作為世間一切 之最高指導原則。而修養論則是指點人生進德修業,成就人之全德的工夫論。自 孟子以來,性善已成儒家共同信奉之理想,然人心有時容易陷溺,按理學家之說 法則是容易受到外在事物之影響,導致人有不善之行為。因此修養論其實就是工 夫論,其所共同的目標在於「變化氣質」,使人心從紛擾的氣質之中重新脫出,重 現人心性原初善的本質。錢穆先生以為,此乃宋學所討論的兩大核心,而陽明於
18 蔡仁厚:《宋明理學.北宋篇》,臺北:臺灣學生,1982 年 1 月修訂三版,頁 4。
19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五)》,臺北:東大,1991 年 8 月,頁 169。
明代興起,大抵仍然繼承此兩套傳統。今既已明此脈絡,以下不妨深入分析,陽 明學對於此兩套系統,是如何巧妙地將其融合為一,消化成自己的一套「良知」
之學。
如上所述,從前宋學所留下來的一些問題,除了「本體論」在萬物一體的共 同意見之下,並無太大之分歧。宋代理學各家,卻在「修養論」上出現了許多不 一的主張。其中影響最大的莫過於二程思想之分歧,若引黃梨洲之說則較可清楚 看到其工夫之歧趨。曰:
宋人成說,言心則以知覺,而與理為二。言工夫則靜時存養,動時省察。
故必敬、義夾持,明、誠兩進,而後為學問之全功。20
黃梨洲這裡說得很清楚,宋人言心大多以知覺看待之,本心與理析為二。因此宋 人言工夫入手處,亦須用其兩端,靜時說存養,於靜中觀喜、喜、怒、哀、樂之 未發之中;動時說省察,於喜、怒、哀、樂之已發當中,做克己省察之工,以致
「和」。所以二程才會說「敬、義夾持」、「明、誠兩進」,也因為二程學說當中存 在這兩種不同進路的歧趨,而後才會逐漸引申擴展,以至於分裂。因此錢穆先生 才會說:「二程所說『敬、義夾持』、『明、誠兩進』那些話,一到南宋,便免不了 形成了朱、陸的分壘。」21又說:「一個自居於『尊德性』,一個自居於『道問學』。 二程學說的歧趨,到底在他們兩人手裡破裂了。」22而這也是宋儒在工夫論上所未 能解決的一大問題。
而陽明之貢獻正在於此,專提「良知」直指心體,此良知自然能識能知,可 知理不在外,而在吾人之心中,因此「良知即天理」,合心與理為一。不論從前朱 子所主張先博覽而後歸約,先從「致知」處入手,抑或是二陸所主張先從發明人 之本心,為學有個頭腦後再博覽,主張先從持守方面下工夫。兩者之分歧,在陽 明手中,皆用「良知」二字給打併為一,亦如劉師錦賢所說:「道德意向可針對各 種不同之情境而顯示多種樣貌,故理似有多端,實乃一本心之所自發。」23錢穆先 生對於陽明此貢獻亦給予極高的肯定。因此以下試著分說陽明之貢獻與意義,希 冀能給予錢穆先生之陽明學呈現一完整的面貌。
筆者試著從《陽明學述要》、《宋明理學概述》、《中國思想史論叢(七)》以及
《中國思想史》等書之中,歸納分類其中的陽明思想的部分。以求能給予錢穆先 生之陽明學有一較客觀、完整之陳述。以下陳述則是以錢穆先生對於陽明之肯定 與讚美,至於錢穆先生之所以離開陽明,且對陽明學之病痛所作的評論,則留在
《中國思想史》等書之中,歸納分類其中的陽明思想的部分。以求能給予錢穆先 生之陽明學有一較客觀、完整之陳述。以下陳述則是以錢穆先生對於陽明之肯定 與讚美,至於錢穆先生之所以離開陽明,且對陽明學之病痛所作的評論,則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