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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過度提高良知本體

第四章 錢穆先生對陽明思想之反思

第一節 陽明過度提高良知本體

錢穆先生曾於〈說良知四句教與三教合一〉一文中提到:「陽平有時以良知為 吾心之本體,亦有時以良知為天地萬物之本體。即此歧義,便大可商討。而陽明 於此忽彼忽爾,殊未細剖。循此推說,便發生許多歧點。」4陽明常將二者混說,

故容易使後學於理解文義之上發生許多歧義,可惜陽明於此未多作闡發便作古人,

可謂一大憾事,而後學往往誤解陽明之意,忽視王學於人事中磨練心性、良知的 修養工夫,流於空蕩之玄想,而壞了陽明教人之真精神。

陽明以「良知」來說心體,大可無弊病。然陽明又常以「良知即性」,因此於 陽明書中所提到的良知,其實都相當於其所言的「性」,故陽明常常將「良知」與

「心」、「性」與「理」混著說而無分辨,因此錢穆先生才說:「此緣陽明見性未真 切,故其言性時有鶻突,不如其言心之透徹分明也。」5此處容易發生歧義,此層 於後面再辨。此處錢穆先生便指出了陽明「良知」的許多問題,大抵來說陽明以 良知來說心,確實透徹分明,但陽明不滿於此,欲將良知與心與性混說,此處反 而不如陽明評象山之粗處,又不如朱子將心、性、情三分來得妥當。

因此錢穆先生才說:「陽明見為象山粗,其實陽明則幾成為妄矣。」6故陽明若 只以「良知」來說明人事間的一切人情事變,可以說是妥貼無弊病。陽明以良知

3 錢穆:《雙溪獨語》,臺北:學生書局,1983 年 3 月,頁 200。

4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七)‧說良知四句教與三教合一》,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26。

5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七)‧說良知四句教與三教合一》,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頁 126。

6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辨性》,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8 月,頁 255。

來說天理,而此天理乃人情事變之理,陽明說良知只是一個是非之心,有此是非 之心便能產生恰當的好惡,盡了好惡之誠,便盡了萬事萬變。因此天理逃不過良 知,而良知就是人的是非之心、好惡之心。以好惡之誠來說天理,人世間的萬事 萬變都只在此人心的好惡之中朗現,因此天理不假外求,只要能在人世間之中盡 其良知,便是天理昭彰處,這是王學最要緊的地方,也是王學之長處。

可惜陽明晚年思想卻偶流露出禪機,或以「良知」為天地萬物之本體,因此 良知便成了天地萬物之本源,主宰天地萬物,陽明過度提高了良知本體的意義,

其實亦是過度提高了人心之功能,將人之良知與天地萬物綰合為一,陽明此說有 別於孔孟之道,而這亦是錢穆先生認為王學於此走失了儒家精神之故。宋明儒者 皆認同「吾儒本天,釋氏本心。」7此處顯然是儒佛之疆界,陽明以良知說心體,

又言天地萬物一切眾理皆從此心體出,將心體之功能提高,如此則易使「理」之 意義不彰顯。因此錢穆先生有言:「朱子說象山近禪,因其只重一心,而忽略了外 面之一切,至少是忽略了宇宙自然」8在錢穆先生看來,陽明亦有此種問題。故錢 穆先生曰:「陽明有時說良知,卻有墮入渺茫的本體論之嫌。」9陽明於《傳習錄》

中有言:

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 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閒 更有何樂可代。10

此條將良知提高為天地萬物之本體,陽明此說便是將天下萬物之眾理皆從此良知 出,故良知成了造化之本源,主宰天地萬物之生成,生天生地、成鬼成帝。如此 說來,便成為一種極端的唯心論,容易使學者流於一種空疏之弊,於空蕩蕩的本 體論之中做玄想。反倒不如回到陽明最初指點學者的下學之路,更加平常篤實。

若進一步來理解陽明之意,原來陽明之用心,乃是欲以道德本心來遍潤萬物,道 德心之發用,流行於天地萬物之間,此心與物打成一片,而與物無對。然這也與 孟子原來所論之觀點有所出入,孟子強調人之性善,而人皆有此四端之心,順著 此四端之心推擴出去,發用於人事之上,使成了儒家所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 物。而錢穆先生也說:「果從此觀點而說天地萬物一體,尚無不可。」11然陽明將 良知說成了天地萬物背後之絕對本體,此非孟子所說之「良知」。

而陽明又曰:

7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師說》,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上卷,頁 10。

8 錢穆:《雙溪獨語》,臺北:學生書局,1983 年 3 月,頁 196。

9 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七)‧陽明良知學述評》,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12 月三版,頁 79。

10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43

11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五)》,臺北:東大,1991 年 8 月出版二刷,頁 255。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

「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 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以為天地矣。蓋天地 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 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榖禽獸之類可以養人,藥 石之類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12

依此條說法,陽明又將良知從天地萬物一體上去尋覓,而非從人事上去認取。此 條與上條意義相近,都可能使得良知之學形成一種極端的唯心論,陽明說人的良 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又言草木瓦石、天地萬物若無人的良知則不可以為天地 萬物,亦不可以為草木瓦石。按陽明之意,草木瓦石、天地萬物、日月星辰、山 川土石等一切自然宇宙之事物,都由此人心最精微的一點虛靈之處流露。陽明將 主觀的心體提得太高,則容易發生歧點,陽明此處以心體、良知來說明天地物萬 物、宇宙自然之起源與造化,已經與先秦孔孟不同了,且與補足孔孟性與天道的

《中庸》、《易傳》之說法也不同。陽明此說法或許亦是受明道思想之啟發,明道 言:「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13明道所言大致上還是以人之道德本 心推擴出去,以道德本心遍潤萬物。但在達到渾然與物同體的境界之前,明道也 承認必須先有一段識仁的工夫修養,待識得仁之後,方能體萬物而不遺,故能有 一圓融之氣象,明道此說法尚無不可。然陽明氣象更廣,直接講明宇宙自然一切 之生成皆從此心體、良知中流出,陽明確實將明道之說法又向前推進了一步,使 其更廣更大,然許多問題便也因此而產生。陽明繼承了象山的「心即理」之說,

自理學發展以來,鮮少有理學家不談到宇宙自然之創生,而象山不滿於此,痛快 的承認自己之學說直承孟子,不談宇宙天道,只談論在人事上的修養工夫與磨練。

象山此說雖不如朱子「性即理」來得氣象恢弘,但亦不至於產生王學末流之弊病,

故陽明評象山之粗處,正是象山之精妙處。且陽明於此條,以良知為「虛靈」故 能創生萬物,又言「同此一氣」,此處與道家之說法相似,且不免也受到了朱子理 氣觀之影響。故錢穆先生乃言:

如此則陽明的良知與晦翁的理乃至周濂溪的太極又走上同一條路。萬物一 體,不從人的良知取證,而人的良知轉要到萬物一體上去尋覓,此為陽明 良知學說一歧點。反不如濂溪太極、晦翁說理,較易明白。14

因此陽明若順著象山「心即理」之說,大可痛快地承認從人情事變之上做工夫,

12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臺南:大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47-148。

13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臺北:漢京文化,1983 年 9 月 16 日,頁 16。

14 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七)‧陽明良知學述評》,臺北:東大圖書,1993 年 12 月三版頁 79-80。

不談論宇宙萬物以及天道觀。陽明將象山所不及之處,皆能以「良知」補足之,

並且更加細密深微,此為陽明之一大貢獻。然陽明談論宇宙論,則不免將良知本 體過度提高,且常又參雜了朱子之理氣觀點,故陽明所闡發之宇宙論便容易產生 文義上的誤解,因此反倒不如濂溪之「太極」、朱子之「理氣論」觀點說來得客觀,

也較易明白。而陽明有時亦以「虛無」來說良知,陽明曰:

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 民物,凡有貌像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做得天的障礙。聖 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 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15

此條陽明以「虛無」來說良知,並將良知說成一個萬物背後之主宰與造化,其意 義大抵與上述幾條相似。陽明言良知之虛即是太虛,良知之無即是太虛之無形,

故此良知便可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日月星晨、山川民物皆由此良知出,因此 陽明認為世間一切法、一切眾理皆在此心體流行發用。此說法不免使學者偏重於 自家內心之主觀境界與修養,而忽略了人身外在之一切客觀事物,這樣的說法容 易跨過儒佛之疆界,忽略外在之眾理,單單只在一心上做工夫,則孔子以來的「下 學上達」、「博學於文」的傳統也容易被忽略。且若按陽明此說,人類未生以前,

天地萬物、日月星晨便已先行存在,非人之心體、良知創生出天地萬物。只能說,

此為陽明一番的宇宙論見解,而此番見解則與濂溪、朱子理氣的宇宙論相去甚遠,

亦與孟子所言天、言良知不相同。因此錢穆先生說:「依孟子意,人心所知,並不 全是良知。只可說良知即此心,不能說此心即良知。更不能說宇宙自然大全體,

亦只是此良知。可謂良知即天理,但此所謂天理也只限於人文界,不能謂一切自

亦只是此良知。可謂良知即天理,但此所謂天理也只限於人文界,不能謂一切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