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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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部精彩的食物版《史記》,勝敗興衰、愛恨情仇,必[也]
呼應其童年成長與深刻的人生體驗。簡言之,菜餚只能飽口腹,故事卻能宴肺腑,
裝菜餚的那個盤子,就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故事(簡媜,2009,頁 4;增添語句 出自本文)。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我的味覺一向不甚敏銳但也不怎麼挑嘴,對於極致美味、頂級料理並無太多 狂熱。雖然總是以平凡的「家常滋味」來滿足口腹之欲,但伴隨著尋常鹹甜而在 心底油然生起的「記憶」卻時時纏繞著我。有時在熱炒店裡吃著蔥爆肉絲,儘管 嚐起來不如阿嬤做的炒肉絲那般清爽味鮮,但彷彿閉起眼睛就能看見老家廚房碗 櫥裡的一小碟剩菜:肉汁的鹹香混合著櫥櫃的木頭氣味,我踮著腳伸手穿過碗櫥 縫隙偷捏一塊肉塞進嘴裡,冷掉的肉絲嚼起來有些硬……。這些兒時畫面依循著 嗅覺、味覺與觸覺等感官刺激一路展開,勾起童年的家庭圖像以及「碗櫥裡總有 好東西可吃」的愉悅與安全感,心之所感就如美食散文家 Fisher(1989, p. ix)所 說,「食物」、「安穩」與「愛」等基本生存需求總是彼此交融糾纏。
近幾年來離家北上求學,因為蟄居家庭式租屋而開始擁有了「自己的廚房」,
室友們的飲食習慣與家庭口味在外食時雖難以察覺,此時一起下廚共食差異卻漸 浮現。舉例來說,我從小吃辣,頭幾次做菜時總愛摻上幾根辣椒,令怕辣又嗜甜 的室友連連抗議。此外,冰箱裡常凍藏著不同食材,有我從家裡帶來的「爸爸牌 香菇肉燥」、室友爸媽做的西米露、滷牛腱與蜂蜜肉桂卷,各種滋味封存著不同 父母的性格與家庭牽絆。而我們總是交換食物也交換食物的故事,每當談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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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麵包是爸爸摻了高級小麥粉所以特別香」或「媽媽花了多少時間挑芋頭」等 故事,餐桌上的味道頓時豐富了起來。
飲食與家庭記憶的連結深深影響著我,而促成本研究的起點則是在 2012 年 夏天阿嬤的喪禮。幾個小時候一起生活的堂兄弟姐妹難得聚在一塊兒,炎熱天氣 裡我們喊著要吃冰,有人突然提起阿嬤從前常做的「酸梅冰」,大家便開始七嘴 八舌地描述著那一大鍋總是在瓦斯爐上滾得噗嚕噗嚕的橘紅色梅子糖水,而印有 冒牌米奇圖案的白色冷凍袋、結冰後的脆片口感以及坐在前院吃冰的夏日午後更 讓大家回憶起兒時故事。談笑間,嘴裡湧起一股渴望酸甜滋味的刺激感,但「再 也無法嚐到阿嬤手作冰品」的酸楚卻也在心裡漫開。
阿嬤因罹癌過世,回想那段常跑醫院探望她的日子,我曾為了讓她打起精神 而撒嬌地說:「我好懷念阿嬤以前常做的麵疙瘩和酸梅冰,等妳出院了教我怎麼 做好不好?」,阿嬤卻總以「一時也說不清」帶過,最後終究沒能學成。梅子和 糖水的比例、加太白粉的時機、火候的掌握……,種種料理訣竅像是一組只存於 阿嬤身上的密碼深鎖著她的經驗和智慧,而我只記得味道卻無法繼承與複製,一 旦失去機會再次回味彷彿也就喪失了某些和阿嬤的連結,想來令人格外遺憾。
這段經驗讓我感受到那嚐起來超乎味覺、嗅覺等身體感官的滋味,或可說是 從幼兒時代開始在體內累積、在心中堆疊的「記憶的味道」。飲食是人們最基本 的生存需求,我們日復一日地進行各式「吃」的活動進而從中建構起許多情感與 體驗。以「食物」稱之,彷彿僅是簡單如空氣、雨水那般理所當然,但對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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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而言卻也代表了身心靈的滿足、愉悅的來源。如此複雜而強烈的感觸可謂源自 我們品嘗的第一種事物──母親的乳汁,不僅有飽足功能,更伴隨著愛與情感、
撫觸、溫暖與安全感,因而飲食的愉悅感多半與孩提記憶有關誠然不假
(Ackerman, 1991/莊安祺譯,2007)。
任何生命的最初飲食經驗往往脫離不了家庭。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2009
/陳寶蓮譯,2011)在紀錄日常飲食點滴時曾多篇描寫她與兩歲半兒子的共食回 憶,認為育兒時的家族之餐像結合家人的儀式,而孩子品嘗到的滋味都將是其後 對母親記憶的累積。吉本芭娜娜也不停地使用「家」的概念去理解食物,如來自 菲律賓的家庭幫傭準備的料理遠較任何菲律賓餐館菜餚來得道地、美味,乃因「那 是 E1用來餵養自己孩子的家的味道」(頁 22)。
當代飲食文學作品中也常見以「親情」為主軸之書寫。焦桐(2003)主編之
《臺灣飲食文選》即曾發現,許多作家已將飲食作為話語策略進而描寫親子關係、
家族團圓樣貌或父母形象等家庭故事,堪稱「親情的滋味」,反映了食物已是通 往生命記憶之重要途徑。然而,食物的好滋味與其承載的豐厚意義除了食物本身 外更源自記憶中的故事。一如作家林清玄(1983/焦桐編,2003,頁 85-90)每 逢寒冬時節便想起母親為家人做的冰糖芋泥,多年後自己也學著母親的方法熬煮 一碗冰糖芋泥,味道卻大不如前,因而慨嘆:「我想,冰糖芋泥對我,不只是一 種食物,而是一種感覺,是冬夜裡的暖意」(頁 86)。而英國知名廚師 Nigel S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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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林靜華譯,2011)於自傳中亦曾以「吐司」開啟童年故事,儘管母親不 擅廚藝與家事,每天為他烤片熱燙焦香的吐司卻總能立即彌補:「你不可能不愛 為你烤吐司的人。當你的牙齒穿透烤過後的吐司粗糙的表面,進入底下鬆軟的白 麵包時,這些人的所有缺點……立刻變得無足輕重」(頁 1)。誠如 Holtzman
(2006)所言,「嗅覺」、「味覺」等感官經驗常傳送強大記憶線索,故食物與 飲食常是建構記憶的重要關鍵。對作家林清玄與名廚 Nigel Slater 來說,母親的 形象深藏在冰糖芋泥或吐司的溫熱之中,使得味蕾一旦碰觸那熟悉滋味往事便一 幕幕重現,這不僅是體感經驗的記憶連結作用,更可稱其為「飲食經驗之情境」
的影響力。
從我個人生命經驗出發並瀏覽上述一段段「味覺記憶的故事」後,實可發現 人們常將自身情懷寄託於食物,而從成長過程、家庭關係延伸出的親情意念往往 編織其中,舉凡食物的味道、口感與氣味皆能進而牽引出某段生命故事。然而記 憶的味道究竟所指為何?記憶、生命經驗或家庭意象如何憑藉食物來聯繫與傳遞?
傳遞的過程又該如何表述、涉及哪些敘述脈絡?這些疑惑成為本研究的發想起點,
促使我著手探討家庭飲食與記憶傳承之關聯,下節將接續說明問題意識與目的以 釐清研究視角。
第二節 問題意識與研究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