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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研究設計與方法
醒自一個陌生的秋晨，
在千百種雜沓的聲籟裡乍然迷途，
等到漸次能辨認它們各自的面貌，
悟知自己也是秋天身體的一根小小神經，
早晨也是我生命季節裡的一片小小花葉，
才有了心安活於世上的感覺。
〈秋晨〉陳家帶
教育現場動態複雜，誠如馮朝霖（2013：39）所言：「即興與『複雜的生活 經驗』兩者存在著重要與充滿潛力的關聯」。面對不同形式的即興與複雜的生活 經驗世界，「教師我」實則生活在「即興」與「複雜的生活經驗」的複雜動態 中；對研究方法的思維，是「研究我」試著理解、把捉動態的努力。理解研究定 位實可協助聚焦，研究我亦嘗試架構合適的研究與表達形式以實行之。
Uwe Flick 指出討論質性研究的研究設計之時，不免會提到兩個基本的劃分 法，一是橫斷面研究（cross-sectional studies）與縱貫面研究（longitudinal
studies）之區分；二是比較研究與個案研究之區分。（張可婷譯，2010：6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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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質性研究中，「真正的」縱貫面研究意謂著在確定研究對象之初就要 開始進行研究，並且要不斷返回到該過程中進行資料蒐集。（ibid：65）不過，
更常見的是，質性研究會以替代方案以回顧的觀點（retrospective perspective），
追溯其發展或過程，如敘事或傳記研究。另一種是規劃出一種涵蓋一段期間發展 之延續性參與式田野觀察或民族誌的研究。（ibid）本研究因研究我之教學活動 與反思即為日常生活，而慈心華德福即我的生活場域，以研究設計來看，實有
「敘事／傳記」與「田野觀察／民族誌」之事實。而依場域與個人反思之性質，
在上述比較研究與個案研究的區分上，擬以「個案研究」為本研究定調。以Uwe Flick 之見，個案研究其關切的問題在於如何定義個案及其侷限。（張可婷譯，
2010：64-65）。以前面兩種區分，本研究對慈心華德福而言在研究實務上可謂
「回顧的個案研究」（ibid：66）。所謂「個案研究」係指一種研究方法，可採 用觀察、訪談、文件分析等策略來蒐集資料，藉以瞭解事件脈絡與真相，並從中 解決或改善問題。個案是指於自然情境下的有限系統，有限系統指的可能是一個 人、一間教室或一個機構（顧瑜君，1988，轉引自53范慶鐘，2004：71）。誠如 Robert K. Lin 指出：
個案研究適合用於發生在當代但無法對相關因素進行控制的事件。個案研究 採用的方法與歷史分析法大致相同，但它比歷史學家多了兩種資料來源：直接觀 察事件過程；對事件的參與者進行訪談。[…]獲得資料來源更多、更廣泛，即檔 案、物證、訪談、觀察等。除此之外，在某些情況下，如透過參與性觀察，個案 研究法可以對研究對象進行某種程度的非正式控制。（周海濤、李永賢、張蘅 譯，2009：13）
53 我參閱顧瑜君譯（2002），質性研究寫作（原作者：H. F. Wolcott）。臺北市：五南。但未 找到范文所引這段，然則這界定卻是值得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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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研究我亦為場域內的行動實踐者，本研究實為「自我探究性質的個案研 究」。研究我試著以此定位來「對行動反映」，透過教師敘說與教師社群的敘說 與田野記錄，讓場域內參與者的聲音亦呈現於研究文本。在本文中，我既是教師 又是研究者，是介入者也是探究者，這是「自我研究」（self-study），一如 Lanzara 所言：「自我研究是對實踐情境（例如一個計畫）同步的探究與介入，
在其中，觀察者／中間媒介促進他或她的夥伴對他們自己實踐與經驗進行反映。
自我研究，藉由讓人們認知到無法輕易由其他方法獲知之特質，因此也可被視為 發展有關設計歷程之知識的技術方法。」（夏林清、洪雯柔、謝斐敦
譯，2003：332）
我自投身實驗計畫，進行教師行動研究已超過十年，而在慈心華德福學校服 務，參與華德福教育運動已近九年時間，在平日與同事談教育、辦教育、研討人 智學與營造社群，回顧研究／實踐情境中的自我位置，正好比Clandinin &
Connelly藉由Geertz 所指出的「遊行」（parade）這隱喻來把捉在時間中所發生 的改變（蔡敏玲、余曉雯譯，2003：24）。Geertz 提醒我們不可能只望向一事或 一時，而未看見事件或時間是連結套疊於其隱喻的遊行整體中。一是人置身於此 遊行的方式，我們是因為我們所處的位置而知道所知道的，若我們在遊行中轉換 了位置，我們所知道的也會改變；二是因為我們的相對位置改變，我們在某一時 點上所知道的，伴隨著此遊行在時間上朝著另一點的移動，也跟著轉移了。
（ibid）而這些「所知」將透過敘說探究形成以「我」視角出發的脈絡文本，交 織出許多聲音；同樣借助「遊行」隱喻，我們可將敘說想像為探究之旅，敘說作 為通向真實的通道，並非一己之絕對版本，而是開放參與、檢視、討論的「交 工」（co-work），這行旅可謂：「一條通往自我追尋和集體瞭解的道路。」
（蔡敦浩．劉育忠．王慧蘭，201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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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作為整個德國哲學開山祖師的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 1716 亦早已指出：「只有通過內在的情感我們才有關于思惟的） 知識（=自我認識）」（It is only by internal feeling that we have knowledge
（connoissons） of thinking.）（陳榮灼，2011：ix）依循這條理路，後世的德勒 茲（Gilles Deleuze）強調經驗內在性出發的哲學概念也為我們為提供經驗研究的 滋養，正如劉育忠在《教育學的再想像》所提供的參照：「『皺摺』（le
pli；fold）是德勒茲從萊布尼茲的『單子論』（Monado-logie）開採出的巴洛克
（the Baroque）風格實踐圖示。通過『皺摺』（le pli；fold）概念，德勒茲提出 了一種人與世界的根本本體論關係之建構圖示……在德勒茲看來，世界不過是靈 魂通過『內部摺疊』作用對世界的再現，作為『被皺摺者』。世界本質上是『虛 擬的』（the virtual），因為它『只存在帶包覆它的某物之中』……世界其實是通 過靈魂的內部的摺疊作用，被我們再現在一種虛擬性中。也正是通過靈魂這種對 世界的『皺摺』，我們方得以認識與感知世界。」（劉育忠，2010：67-68）德 勒茲的概念實具強大想像力，我們看做是外在大千世界，實則摺疊進內在靈山；
我們看成自身內在之物實是我們對外在事物摺疊的結果。我實在不得不聯想到老 而彌堅，詩心不斷的席慕蓉，她寫〈我摺疊著我的愛〉：「我摺疊著我的愛／我 的愛也折疊著我／我的折疊著的愛／像草原上的長河那樣宛轉曲折／遂將我層層 的折疊起來／／……」 那些山重水複的內在風景，可說就是靈魂對世界的再現 與理解；反過來說，基於「內在性」所引動的「開展／展開」（unfolding），乃 是肯認自身經驗的多元、豐富；正如席慕蓉〈我摺疊著我的愛〉之後的第四小 節：「我鋪展著我的愛／我的愛也鋪展著我／我的鋪展著的愛／像萬頃松濤無邊 無際的起伏／遂將我無限的鋪展開來／／……」 更重要的，是如此的自我研究 與敘說更肯認如此之「開展／展開」乃眾多殊異自我之一，乃是豐富多元的差異 之一種。我展開的自我敘說亦開展課程踐行經驗的一個版本，此版本亦成為其它 差異版本所摺疊的風景，並在差異地展開中重複、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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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言之，本文交織「教師教學反思」與「學校個案研究」兩條軸線，而統合 於教師敘說。因而研究定位，其一，本研究基於過往行動研究經驗基礎，為「教 學我」自2007 年起服務於慈心華德福中小學（以下稱「慈心華德福」）之教學 反思研究與華德福教育之「課程理解」（Understanding Curriculum）；其二，本 研究為個案研究，場域為「研究我」服務之華語區第一所十二年一貫之華德福學 校，聚焦於「人智學」（Antroposophy）啟迪下之華語文課程發展與實踐。
第一節 聲線交織
華德福學校十年級有「詩學」（Poetry）主課程，我將之定位為中文語言史 與創作形式發展史；在這門課，我也會指出閱讀－－特別是解讀詩歌－－關鍵在 認清「敘事者」（Speaker）。我具有這種閱讀意識始於大學修習英語系夏燕生 老師54的英詩課。然而對文本中的「敘事者」可能有許多個，甚至可以說文本是 由不同聲線編織而成。這樣的閱讀意識除了平日創作與讀寫小說的浸染外，之所 以深化成為「研究我」認知框架，主要則因R. Kokemohr 於 1989 年所發展之
「參照推論分析法」55（inferential analysis） 。
該法關注敘述者在建構背景脈絡時如何處理問題訊息，Kokemohr 將敘述文 本中的語言現象視之為情態化觸媒（modalisienugsferment），將其定義為文本的 不確定性（Unbestimmtheit），諸如文本世界所顯現的省略句、對行為的承載者 使用不同的人稱代名詞，與具不確定性的連接詞（如不管如何、也可以說是），
交相出現在文本中。口述文本也因著其不確定性，使得文本在時空結構下的與義
54 夏燕生是國內知名英詩學者，與彭鏡禧譯有英文詩歌多種。
55 其基本方法論述及實例介紹之翻譯，參見 R. Kokemohr，馮朝霖譯（2001）。質性方法中 參照推論分析 ― 傳記研究之案例分析。應用心理研究，12，25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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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或是經驗處理一些範疇失去明晰度，顯得不流暢。R. Kokemohr 強調從認 知資訊處理的觀點，研究文本之不確定性，對於理解認知意義模式之可能的情 態、範疇的轉移、互動性的考驗是非常重要的。（倪鳴香，2004a：28）。「文 本中主體的不確定性」在常可省略主詞的中文書寫更令人困惑。但這樣的理解卻 有助於我們對質性研究書寫更為敏覺。
質性研究書寫本就令人迷惑，但要我試著傳達複雜現場的種種故事、意義與 重要議題，同時考慮論文效度；「主體的不確定性」的現象，使我更關注論文中 的「聲音」。每個聲部其實亦蘊涵其中「敘事者」的觀點，這些觀點來自觀看的 角度與取向，本節闡述本研究之特質並說明本研究取向，同時闡明文中各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