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個案比較分析
第一節 衝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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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個案比較分析
第一節 衝突原因
一、「社會變遷」與「張力理論」
看完了個案，如果不回到理論，可能還是很難回答，究竟是甚麼原因讓守望 教會選擇和中共發生對峙？無懼挑戰仍視為禁忌的戶外集會結社？這和當年錫 安山反抗當時的國民黨威權政體，投身在當時仍被視為禁忌的街頭運動有何相同 與不同？宗教團體的衝突策略選擇是理性的嗎？
關於政教衝突發生的原因，過去的研究常採取「社會變遷理論」，該理論對 於 80 年代台灣的政教衝突提出了外環境的條件說，也就是當外在環境動盪之時，
新興宗教興起，新興宗教與不穩定的政權，最容易產生衝突。以守望教會來說，
邁入 21 世紀的中共政權，面臨著比過去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嚴峻的維穩挑戰，守 望教會建堂的需要和中共維穩的需要，不湊巧地在時間點上亦步亦趨，中共衝擊 守望教會聚會場所的始點，就在 2008 年北京奧運的舉辦前夕；而錫安山的發展 歷程亦是緊扣威權政治轉型的關鍵時刻，錫安山和國民黨政權激烈衝突的始點，
就發生在 1980 年，也就是美麗島事件爆發的隔年。因此，以社會變遷理論來檢 視守望教會和錫安山的政教衝突原因，初步來看是具有解釋力的。
然而，進一步來看，為什麼同樣是外在環境劇烈變化的時刻，有些團體按兵 不動，有些團體揭竿而起呢？守望教會和錫安山，與同處於動盪時代中的沉默大 多數相比，明顯是個特例。因此，如果僅考慮外環境因素，顯然會讓某些重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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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成為漏網之魚。
Stark & Finke 提出所謂的「張力理論」，來解釋宗教團體和外在環境間的關 係，所謂「張力」是指「一個宗教群體和”外部”世界之間的區別、分離和對抗程 度」(定義 25)，依照 Stark & Finke 的定義，守望教會和錫安山都無疑應被歸類為 是「高張力」的宗教團體，因此和外在政權發生衝突。然而，可惜 Stark & Finke 對於為什麼某些教派會成為高張力團體？或是為什麼願意維持與外界的高度張 力？並沒有著墨。很直觀的來看，「教義」似乎是導致宗教團體立場激進的原因，
只要為宗教團體戴上一頂「神學立場偏激」的帽子，就能解釋高張力團體的行為。
然而，抽絲剝繭，神學立場的產生是隨機的嗎？宗教教義僅僅是傳教者個人意志 的展現嗎？有沒有其他制度或環境的肇因呢？
有趣的是，透過錫安山和守望教會的例子，我們發現，神學立場常常是不斷 演變的。首先，從守望教會來看，中國家庭教會走過了五十年受逼迫的歷史，使 家庭教會在政教關係上普遍採取兩種面對心態，一種是因為懼怕而被迫順服，另 一種是將政權視為罪惡而逃避面對。過去守望教會也採取了類似福音派的立場，
與政治保持距離，然而，守望教會在發展過程中，經歷了特殊的小組模式，開始 了類似聯邦制的治理模式，導致後來有計畫地引進加爾文神學，開始走一條與承 襲倪柝聲路線採取家父長制的其他中國家庭教會截然不同的路：一種分權治理的 路；同時，在與政府交涉的經驗中，逐漸開始了和更廣大社會的對話，漸漸有了 一種改革派的立場。金天明牧師就曾經定義守望教會的立場是「扶著福音派的牆 走改革派的路」。因此，守望教會在中國家庭教會中確實是一個特例，這個特殊 性來自於其神學觀，而其神學觀，又來自於其獨特的經歷。
其次，錫安山的神學立場也經歷過三個階段的轉變。由於洪以利亞和早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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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錫安山的弟兄姊妹都是從聚會所系統出來的，因此第一階段特徵是類似倪柝聲 在中國所建立的傳統中國教會，採取福音派立場。第二階段是後來受到江端儀影 響，1965 年後成為靈恩派教會。接著 1964-1980 年開始發生土地糾紛，1972-1980 年發生入山管制糾紛，以及 1977-1980 年的戶籍糾紛，錫安山在剛開始面對上述 糾紛時，都是以溫和的方式處理，也多次循法律途徑解決，透過訴訟和行政程序 爭取自己的權益。然而隨著衝突發生的過程，1979 年 5 月發展出「一個人一座 山」的教義，開始走烏托邦主義，進入教義的第三階段轉變後，才開始排斥一切 的人為制度，也拒絕適用世俗的法律，慢慢與「世俗」產生激烈對立120。
由此可見，即便是激烈的政教衝突個案，其教義都有著一個摸著石頭過河的 發展歷程。一開始，守望教會和錫安山對於政治仍然是類似福音派的消極立場，
之所以有後來的發展，反而比較像是透過和環境的調適、對話，重新詮釋教義，
慢慢發展出傾向改革的立場。這其中，有大環境的變動(社會變遷理論)，有小環 境的經驗(該團體特殊的經歷)，有傳教者的獨特詮釋(團體對環境的適應)，各種 變數缺一不可。換句話說，某些宗教團體基於適應環境的生存需要，不斷對教義 產生重新詮釋，因此產生和外環境具有「高度張力」的教義(也因為對於教義詮 釋的不同，才有中途部分信徒因為立場不同「出走」)。相關變數整理如表 1，變 數間關係如圖 1。
120 由於宗教烏托邦團體通常將一切世俗的事物視為是罪惡的、敗壞的、短暫的、有害的，而將 一切宗教事物視為是神聖的、完美的、永恆的、有益的，因此排斥一切世俗的法律，傾向依據聖 經，建立獨特的的地上神國，不難想像，這樣的立場會創造更多衝突的機會，首先最直接的就是 在法律上面臨著與世俗法律的衝突問題，如土地、戶籍、稅務、教育、醫療、兵役等議題，都必 須和世俗的土地法規、戶籍法規、稅務法規、教育法規、醫療法規、兵役法規等產生接軌上的衝 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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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1、衝突原因分析表
守望教會 錫安山
大環境變動 中共維穩政策 政治民主化政策 小環境經驗 聯邦制治理模式、教會成長、
聚會場所受到限制
家父長制、繼承之爭、聚會 場所受到限制 傳教者詮釋 燈臺上的守望者 一個人一座山
衝突發生 挑戰禁忌的戶外集會結社 挑戰禁忌的戶外集會結社
圖 1、衝突原因分析圖
大環境變動
小環境經驗 傳教者詮釋
衝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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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導火線
進一步來看，在上述衝突原因的「小環境經驗」，也就是宗教團體的特殊經 歷上，究竟宗教團體面臨什麼危及生存的問題？在此，很有趣的是，守望教會和 錫安山都指向一個共通的答案，就是「聚會場所受到限制」。如果我們進一步把 衝突原因的焦點轉向導火線時，意外發現錫安山的衝突原因和北京守望教會，甚 至新加坡城市豐收教會、台北市基督教會，乃至更早的以色列人出埃及，都有著 同樣一個危及宗教團體生存的理由，那就是：教會需要解決基本的聚會空間問題。
換言之，數千年來基督教政教衝突的核心議題之一，一直是基督徒基對於「敬拜 上帝」的基本宗教需求而產生的問題，顯然這些 critical junctures 具有一定程度 的穩定性。
宗教集會崇拜這個議題對於基督教而言確實是一個很重要，也很容易引起衝 突的關鍵原因，就像金天明牧師說的：
我一直持這樣一種心態，就是，盡可能不到戶外聚會…但是現狀已經告訴 我們不是我們努力不努力的問題…我們不是想通過戶外聚會達成什麼目的，
我們僅僅是要敬拜…但是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想說除了戶外聚會以外我們 別無選擇(金天明，2011)。
但是，如果「僅僅是要敬拜」，難道宗教的活動場所不能更有彈性？不能是 不拘時空的清修、默想、敬拜、禱告嗎？為什麼要執著於一個特定的有形「空間」？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基督教對於「教會」的看法找答案。由於神學上對於這 個議題的探討汗牛充棟，在此僅簡單提三個重點：(一)教會具有優越性。聖經上 說：「門徒稱為基督徒是從安提阿起首」（《使徒行傳 11 章 26 節》），因此有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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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kklesia)的詞源學考察。在古典希臘文中，ekklesia 這個字是指一個城邦的公民 聚集，ek-（out of）指「出來」；kaleo（to call）指「呼召」，因此教會是被上 帝呼召出來的一群人的組合，帶有特殊的使命，並因公共事務而聚集121；(二) 透過「聖約」的概念。在聖經及教會傳統中，教會一直把自己看作是與神立約的 子民或者國度。這個性質決定了教會所具有的群體性。在舊約時代，以色列民族
121 Ekklesia 構詞上主要由兩個部分構成。ek-（out of）指“ 出來”；kaleo（to call）指“ 呼 召”。在古典希臘文中，ekklesia 這個字是指一個城邦的公民聚集。這種公民的聚集可能經常 召開，通常是為了某些城邦的事務，而在這些事務上，凡合格的公民都有表決權。這種用法在使 徒行傳中也出現過（19：32，39，41
）(孫毅，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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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與神立約的民族，在新約的時代，神借著他的獨生子，使這約及於一切信 靠祂的萬族。因此聖約決定了教會的群體性；(三)透過對「救贖」的詮釋。神所 造的人是一個要在相互間關係中生存的人，是需要與他人建立起生存關係的人，
因此，神的救贖不只是要拯救個人，同時還要拯救他們生存於其中的關係。基督 在十架上的救贖既使個人與上帝關係得以和好，同時也能夠讓個人與自己、個人 與他人的關係得以恢復與更新。因此救贖的最終旨意決定了教會的群體性；(四) 透過對神的本性的認識。教會就是反映出神自己的本性或者形象，神的本質就是
「三位一體122的神，因此教會的本質是具有社群性質的，神性中三個位格的一 體關係成為教會之群體性的深層基礎。綜上所述，基於宗教的理由，集會崇拜也 被賦予神聖的意涵，倘若政府分散信徒，破壞集體崇拜，也容易導致激烈的衝突
「三位一體122的神，因此教會的本質是具有社群性質的，神性中三個位格的一 體關係成為教會之群體性的深層基礎。綜上所述，基於宗教的理由，集會崇拜也 被賦予神聖的意涵，倘若政府分散信徒，破壞集體崇拜，也容易導致激烈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