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證的中國政治現代化

本章所要處理的問題在於許多因為中國崛起而出現的中國模式論述，在意識 型態的支撐上能有多大的強度，我們選擇了「民族主義傾向」以及「認同中國式 治理」做為主要的依變項內容，這是由於改革開放、共產主義意識型態衰褪後，

中國「新民族主義」以及結合中共改革經驗與中國傳統文化 (儒家價值) 的「中國 式治理」成為可能的預備選項。緊跟這兩組觀念，我們也可以檢視「威權韌性」

假設與「文化相對」假設在價值觀變遷下，能有多大的發展空間。

中國政治現代化的過程一直是辯證的。西風東漸的初期，張之洞的「中學為 體、西學為用」完全可以突顯這個重大矛盾，就連當時最有國際觀的魏源也僅能

「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伴隨著清帝國的衰敗，「立憲派」與「革命派」之爭展現 這種辯證的另一種形式 (漸進或激進) 。從中華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三民主 義與共產主義陣營激烈的奪取政治權的鬥爭。這場政治現代化的辯證至今仍未完 成，當代中國仍在找尋適合的發展途徑中掙扎，不過，由於經濟的成功，中國在 意識型態的爭奪上較過去取得更多的發言權。

改革開放政策取得成功之後，1990 年代開始，中國也以大國的姿態積極參與 國際政治。這顯然是由於改革開放所帶來的經濟成長，成為中國下一波能夠強盛 的基礎，強化了其自信心。一般對於中國的觀察，對於其共產獨裁政權之所以能 夠持續，並維持一定的穩定，大致可以歸於兩個主要因素，經濟成長所帶來的正 當性，以及追求民族強盛的民族主義思想。兩個因素都與現代化直接相關，並引 發各種可能的爭議，尤其兩者都與另一個普世性的價值—民主—形成某種辯證關 係，同時，這種辯證關係有著分別來自外部與內部的雙重壓力。民族主義、治理 正當性與自由民主在未來的中國會以何種形式互動？發生何種影響？

朱雲漢教授在 2013 年的研究中，已經使用經驗證據說明，經濟績效、提供社 會穩定以及民族主義情感並不如西方觀察家所預期，對中國政權的正當性提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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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助益。對於正當性的強化，最重要的因素是傳統價值觀念的作用，⁵⁷ 這些價 值觀比任何政策績效或治理能力可以對政權正當性提供更大的解釋變量 (Chu, 2013)。朱文使用的是「亞洲民主動態調查」中國地區的第二波調查數據，本文則 是使用 2011 年的第三波數據，在相當程度也支持了朱教授的研究成果。對於本文 而言，民族主義與中國式治理的認同事實上受到世代交替與價值觀變遷的影響，

並不持續維持在高點。

在民族主義的統計分析方面，我們可以認為新世代的民族主義傾向整體正在 下降中，不論他們是屬於民主價值觀或是儒家價值觀的認同者。同時，民主價值 觀者明顯地不同於其他價值觀，不僅在每一世代內都是最低的，也都持續地的與 其他組別具有差異性。也就是說，越是新的世代，同時具有民主價值觀的民眾，

其中國民族主義傾向將更低，與其他價值觀持有者差異顯著。除了世代與價值觀 外，在個人背景方面，高經濟評估、經常閱讀政治訊息者民族主義情感會高，但 使用網路者以及接觸小道消息者則較低。在中國，更為正式的社會傳播帶來更高 的民族主義情懷，非正式的傳播則傾向削弱它。

另外，中國式治理的高低與多數影響中國民眾態度差異的變項沒有什麼顯著 因果關係，具有持續性影響的基本社會學變項為城市化。唯一具有解釋力的變項 仍然是價值觀的差異，儒家傳統價值高者會認同中國式治理，民主價值高則傾向 削弱認同。從價值觀群體的角度來看，民主價值觀者與其他群體不同，對於中國 式治理具有更低的認同，而這是新世代中最主要的群體。

整體來看，中國官方想要藉由訴求民族主義與中國式治理來維持正當性有其 限度，最主要是因為價值觀變遷會使這種努力作用減弱。新世代的民族主義不再 像他們的前輩一樣居高不下，反而在下滑中。中國式治理的說法能否奏效也要看 民眾的儒家價值信仰的強度，民主價值觀持續增長將動搖中國式治理的說法。

57 這些價值觀內容包括對於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間家父長制的傾向，對於仁政的信仰 (偏愛要求政府 善盡所有的治理責任) ，以及對於國家利益優先於個人權利的信念 (做為民族集體利益的代 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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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本文的研究假設來看。首先，「文化相對」假設雖然目前看來很有影響力，

但那是因為價值觀的變遷仍在半途，世代交替正在進行之中。由數據結果來看，

龐大的年長世代仍然受到儒家傳統價值極深刻的影響，就連新世代也有一部分持 續抱持傳統價值，這些人更傾向民族主義與中國式治理的訴求，佔有社會上的絕 對多數，這是文化相對主義具有解釋力的原因。但另一方面，具備民主價值觀的 新世代更不受到兩組政府主導的意識型態影響，相較於儒家價值觀者更具有批判 力與自主能力，這將是未來中國進一步政治發展的關鍵。其次，「威權韌性」假設 事實上是依附於「文化相對」假設之上，正因為有巨大的傳統主義陣營，威權政 府的正當性才得以持續，藉由管制技巧、宣傳能力以及強化治理的威權政府，因 為其有無法徹底克服的如何處理異議問題的存在，在民智大開的社會中想要持續 終會遭遇難題。尤其在社會中新一代的民主價值者在逐漸增長，成為社會中另一 支主力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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