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模式」中更具有防禦性質的說法，自然是中國可以具有自己的民主化 途徑，也就是「中國式民主」。結合上述關於中國模式的說法，我們可以試著抽繹
「中國式民主」的可能特徵。筆者認為至少可以包括以下三個方面，政治面強調 國家主導與家父長式政府、社會面則注意各群體利益之間的調和與平衡。最後，
在程序面則是強調政治秩序與漸進式改革途徑。
一、家父長式政府
大概所有的中國研究者都不會反對，改革路程中明顯的國家角色。國家強勢 主導各種政策的推行，是中國近三十年發展的第一個特點。在政治改革方面也是 一樣，國家的角色在於管制，把市場經濟和傳統的專制或政府應對部分自由化的 經濟保持集中控制，人民則要接受一種完全非西方式的政治協定：以在公共領域 接受政治高壓為代價，換取相對的經濟自由與生活品質的提高 (哈爾玻, 2011：25) 。 鄭永年 (2011：74) 認為不管中國的民主化會走一條怎樣的道路，在很長一端時間 內，中國各方面的發展實際上會在國家主導下進行。至於家父長式的政府則來自 於傳統制度與政治思想的遺留：「民本思想」。也就是說政府存在的唯一理由在於 承擔照看全體國民福祉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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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子式社會與平衡利益
中國的社會面對國家時，傳統上都是相對碎裂的。李強 (2010) 總結了現今中 國社會模型的四個特點，包括第一，打碎階級結構的試驗。第二，恢復社會結構 的試驗。第三，轉變資源配置方式的試驗。第四，緩解工業社會矛盾與衝突的試 驗。李強認為，改革以來的整體社會結構，是階級階層利益的多元化與碎片化。
這種社會結構碎裂化是來自更早的根源，也就是中國以小農社會以及較狹窄人際 關係來建構的傳統。毛時期的社會大規模政治動員，並沒有真的改變這種深層情 況，政治動員反而更加瓦解了除卻運動之外的社會連結。在政治狂熱逐漸遠離後，
先前原子化社會就變的更為碎裂。除了八九民運之外，很少存在社會橫向聯結的 可能性。潘維 (2010) 認為要從傳統文化中找尋建構社會組成方式的指導原則，也 就是立基於物質福祉與倫理精神的社稷體制，國家要有效率的調整各方面因市場 化與全球化而產生的利益不平等。
三、強調政治秩序
除了現實層面，在精神與意識型態層面，北京當局也在盡力塑造一種集體的 共識—對於穩定的高度要求—這個看法也得到社會與大部分民眾的認同。除了極 少數的個人或團體外，普遍社會大眾所具有的認知與北京如出一轍。官方大聲疾 呼建立「和諧社會」，人民則普遍認為，「穩定壓倒一切」。黃平說明了這種心理需 求的社會層面，目前中國社會的關鍵在於「保持好這個增長勢頭，但是要轉變增 長方式，走可持續之路」；同時「解決好社會公正問題,使越來越多的社會階層和人 民大眾都能享受發展之果和改革之實」；最後「樹立起新的意識形態領導地位，使 人們對最基本的政治倫理秩序發自內心地認同和在行動上自覺自願地遵從」 (黃平，
2005) 。無論如何，社會政治秩序不可失，因為這是資本和商業活動的基本條件，
並將形成一種新的資本主義式的協議，這個協議同時建立在中國的經濟奇跡，以 及「中國復興」的宏大思路上。 (哈爾玻，2011；鄭永年，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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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民主與儒家民主
上述三項中國式民主的特徵不只停留在學術界的討論，也是中國政府目前做 為自我政治改革以及有意識的政治社會化的內容之一。除了以維持政治穩定以利 經濟發展的現實性論述外，也可以發現一個由政府所提倡的儒家文化再興的脈動。
中國官方、知識界近年來興起儒學熱潮。在世界 100 多個國家建立了大約 350 所 孔子學院。中國當局意欲藉由重新訴求傳統文化的優越性來建立新的正當性。
這種看法其實有其根源可尋，朱雲漢教授整理了中國因為傳統政治制度的影 響而形成的三個層次的合法性來源。包括在基礎層要求政治菁英的道德性 (the morality of political elite) ；其次是對仁政 (benevolent government) 的要求，主要由 國家對人民福利的責任所展現；最後則是菁英統治或是用人唯材 (meritocratic rule) ，在中國傳統觀念中，理想領導必須同時具有德行與才能，政治徵補的關鍵 在選任適當的人選。根據中國這幾屆的領導所發佈的談話中，這些看法被當局用 不同的型式重覆強調。相關證據顯示，傳統的正當性觀念對於維持民眾對中共政 權的支持有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以取代褪色的革命意識形態。 (Chu, 2013) 。 接下來的議題便是傳統儒家價值如何與民主結合，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個創新 來自哲學家貝淡寧。在地方性知識的基礎下，甚至設計了一套以賢人院與平民院 結合的兩院制，來突顯儒家式民主的特色。他的主要看法是，中國傳統的確為西 式民主政治提供了一種替代方案，威權政治並非民主政治非此即彼的替代選項。
關於賢士主治等儒家價值的討論，並不適於採取這種二分法加以看待。在政治實 踐中，賢士主治主張建立一個賢士院，其中的代表是由自由公正的競爭性考試遴 選而出。賢士院可以代表那些經常被民選政治家忽視與損害的群體的利益，從而 對民主院構成平衡與補充。 (貝淡寧，2009) 由於中國傳統文化對於人民的影響仍 然很深，一個以儒家文化為基礎的民主型式或許有可能成為中國的新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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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中國民主進行式
中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對民主的追求已逾百年。從清末立憲運動開始，從事 憲政民主的反覆試驗和努力迄今為止都未獲成功 (張朋園，2007) 。中國的歷朝統 治一向沒有民主的傳統，清末以來的幾次革新運動，核心議題其實都不是「民主」， 而是在於「如何富強」。筆者認為，這或許是因為中國傳統文化基本上就不具備對 民主價值的理解，同時自身文化又一個早熟而且可以自給自足的系統，所以也不 需要認真的與西方經驗為主的民主價值作接軌。雖然梁啟超的立憲派與孫文的革 命運動皆標榜西方制度的引入，唯其目的在於認為這種制度有助於使國家強盛，
各種條件所限使得制度引入過程中並未注意民主價值的塑造。何況這兩項改革都 沒有取得最後成功，結果是被改革的中國缺乏可使民主生根的土壤。
有論者以為中國民主化的難產與此前艱難的現代化過程有關，中國遲遲無法 取得民主社會所需要的條件。不過，這些客觀環境條件的不足在改革開放三十年 後已大不相同，目前新的環境條件已經大幅改善，但中國仍未民主化 (黎安友，
2007) 。所以新一波的研究與論辯由此而起，中外觀察家都在密切注視著中國的未 來，希望找出目前中國之所以仍未民主化的主要因素，同時也爭辯中國將來政治 發展的形式。
中國民主化之路仍然十分遙遠？我們可以發現環繞中國未來發展最核心的的 問題在於—中國目前的體制是否可以持續。人民將持續支持一個威權主義政府？
還是要求當局進行改變？又或者中國會在傳統文化的引導下，發展出自身的獨特 民主體制？多數的民主化理論由於中國實際情況而陷入解釋難題。
事實上，根據本章所進行的理論回顧，我們主要看到的是，多數民主化理論 在中國的失利。另一方面，中國顯著的成功則是帶動目前的「中國模式」討論熱 潮。在現實層次，過去 30 年的發展，中國取得的經濟改革成果尚未轉移到其他層 面，朝向民主化的歷史機遇一再喪失。雖然逐漸增多的社會矛盾仍然是未來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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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隱憂，但中國當局也更有方法，投入更多資源以維持正當性，更有韌性的威權 主義成為中國政治的特徵。也有人主張，中國的條件將會發展出自己的現代化途 徑，更有甚者，發展出不同於西方民主的「中國式民主」。
應該如何看待中國政治變遷的可能性，本文認為，應該回到由世代交替趨動 的價值觀變遷來重新理解中國這 30 年來的變化。當我們從政治文化的角度出發，
可以斷言一般民眾的價值觀將會形成其對於政治體制的評價。若我們再加入民主 化理論的思考，當一個社會的政治支持發生分歧時，對於現有威權體制的存在問 題也就有可能進入議程。另外，政治甄補不會獨立於社會之外，當社會對政治發 展的意見有分歧時，這個分歧也可能進入到精英體制之內。若結合政治文化變遷 與民主化理論兩者的要項，本文認為一個社會要進入民主化轉型，最重要的變化 應該是價值觀的變遷足以造成文化結構的分裂，其最初的傾向會民眾政治支持的 意見分歧展露出來。而形成政治文化變遷的主要因素將會來自世代差異。下一章 我們將進入這個問題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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