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教會的白話字運動與台灣社會的「前」現代經驗

台灣是由移民所形成的多族群、多語言社會。但是清領時期的台灣，已因歷 次以閩粵移民為主的移民經驗，逐漸形成以漢人為中心的社會結構。根據日治時 期 1915 年第二次臨時台灣戶口調查顯示，當時台灣總人口數約 347 萬人，在佔 總人口 95.57%（約 332 萬人）的本島人當中，漢人約佔 92.87%（約 323 萬人），

其中有 79.12%的福建人（約 275 萬人）、廣東人則佔 13.75%（約 47 萬人），能 力範圍內可統計到的原住民（熟蕃與生番）只佔 2.7%（約 9.3 萬人）²²，此一透 過遷徙、競爭與同化所形成的社會結構，幾乎成為台灣迄今的族群比例基礎。漢 人逐漸成為台灣社會較強勢的多數族群後，相對多數來自福建漳、泉移民的語音 經過「漳泉濫」(tsiang-tsuân-lām)，並吸收客家話、原住民語，以及日、西、荷、

英等外語所形成的「台灣話」(Taiwanese)，業已成為通行全島的共用語。至於社 會文化方面，台灣經歷明清治理後，儒家思想、中國文化深植民心，是以在與中 國極度類似的文化情境及語言經驗中，台灣的社會語境成為一股「語言的召喚」

23，讓長老教會決定將台灣作為繼廈門、汕頭之後的第三個據點。1865 年，英國 長老教會派遣馬雅各(James L.Maxwell)醫生來台開教，馬偕(Rev.George Leslie Mackay)牧師也受加拿大長老教會之命，於 1872 年抵台。19 世紀西方的現代意 識就此隨著福音的吹拂，飄越黑水溝而抵達福爾摩莎。

不過，即使台灣已有荷治時期的傳教及語言書面化之基礎²⁴，長老教會在台 初期的傳教，仍不免面臨與在中國宣教類似的困難，誠如馬偕日記所述：

在每一個地方的廟門口，私人住家、樹下、橋上以及木板上，都貼著可怕 的告示，並且當中呼籲所有真正的漢人團結起來，將這些「外國鬼」(Foreign devil)趕出台灣島外，並且恐嚇每一個村落、城鎮或城市的住民，如果有 人膽敢聆聽這些邪惡的教義，將會被逐出。而孔夫子的教義才是中國古老 神聖、完善以及適合中國的教義。不需要外國狗厚顏無恥的前來教導。²⁵

22 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歷史人口研究計畫，「日治時期戶口調查」資料庫，〈1915 年第二次臨時台灣戶口調查資料〉，網址：http://www.rchss.sinica.edu.tw/popu/，使用日期：

2012.09.08。

23 杜嘉德與金輔爾發現滬尾、艋舺多為福建漳州、廈門一帶移民，閩南語甚至通行於台灣全島。

相對於「在中國大陸隔了一百哩就語言不通」，台灣與廈門在移民和語言親近，讓杜嘉德以為這 是一種「強烈的呼喊：『到這裡來幫助我們』」。賴永祥，《教會史話》第一輯（台南：人光，1990），

頁 274。

24 例如 1865 年 11 月，馬雅各曾與英國駐台海關人員必麒麟(William Alexander Pickering)前往府 城以東的平埔族社進行醫療宣教，但平埔族人將二人認為是兩世紀前來台的荷蘭人「紅毛親戚」， 給予熱情款待。馬雅各亦在此時發現當地平埔族人仍使用荷治時期引進的羅馬拼音字母書寫西拉 雅(Siraya)語所留下的蕃仔契，因此激發他以白話字翻譯聖經的靈感。參見賴永祥，《教會史話》

第一輯，頁 120-130；朱真一，〈早期歐美的醫界人士與台灣語言〉，《台灣醫界》51 期，2008 年，

頁 493-497。

25 Rev.George Leslie Mackay 著，林昌華等譯，《馬偕日記：1871-1901》（台北：玉山社，20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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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在列強透過不平等條約的簽訂，實施軍事及經濟侵略的優勢下入台，面對 漢人社會不同的宗教觀，以及根深柢固的儒家思想與傳統習俗之時，依然被視為

「番仔教」、「外國鬼」而遭到嚴重的歧視與抗拒，民教衝突時有所聞。至於醫療 環境方面，早期台灣瘴癘肆虐，但醫療知識多仰賴漢醫且良莠不齊，因此基督教 以相對進步的西醫進入台灣，以免費行醫的方式傳播福音，卻令人懷疑動機不純 而招致謠言與抹黑。²⁶

由上可知，長老教會的宣教事業如果除卻商教糾紛、官紳利害與政教因素，

傳教士與庶民的接觸，首先勢必要跨越東西文化的隔閡與知識的落差，才能繼續 在台耕耘，進一步培養在地傳教人員。所以，如果要讓更多未曾受過教育，不但 不識（漢）字，知識與思想亦不比上流階級的普羅大眾能真切了解教義與現代知 識，唯有透過其熟悉的語言──亦即包括台灣話在內的不同族群母語來傳教才有 可能達成。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傳教士首先學習通行於台灣社會的台灣話，並 隨著進入不同的族群聚落，展開了一連串以受教對象使用的母語、日常語言譯介 聖經義理的在地化過程。

在廈門的人力與資源協助下，長老教會最初於台灣南部的傳教事業，延續著 相對重視文字宣教的傳統，使用的宣教出版品也多由廈門提供。但隨著信仰人數 增多、傳教事業擴大而應生的印刷需求，加上長老教會在台灣中南部傳教的人力 與物質條件逐漸成熟，也不乏有中國傳教時印行報刊的經驗可供參照，巴克禮 (Rev. Thomas Barclay)遂決定以馬雅各於 1880 年捐贈的印刷機開印宣教報刊。台 灣史上第一份報紙──《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台灣府城教會報）也 就此問世。

事實上，早年以廈門話翻譯的《聖經》、聖詩歌與教理書，以漢字、白話字 書寫者皆有，並不是一開始就都以白話字作為書面語。例如早期傳來台灣 13 首 版本的《養心神詩新編》即是用漢字書寫，以「字邊有圈讀本字，字邊無圈讀白 話」來標示廈門話讀音。²⁷但作為「漢字文化圈」內的第一份「非漢字」的大眾 傳播媒體，巴克禮開印《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之時沒有選擇漢字，

而在一開始就確立以白話字同時進行「啟蒙」與「宣教」的傳教策略，除了可能 與傳教士發現並繼承荷治時期使用羅馬字的宣教經驗，以及廈門已有現成白話字 出版品的利便等原因相關之外，我們亦可以由《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 的發刊詞，觀察傳教士們如何思考台語、白話字與傳教事業之間的關聯：

頁 105。

26 洪辭惠，《台灣政教關係之研究－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三大宣言為中心》（桃園：國立中央大 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06），頁 86-88。

27 賴永祥，《教會史話》第一輯，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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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字原文 漢羅

Khò-sioh lín pún-kok ê jī chin oh,

chió-chió lâng khoàⁿ ē hiáu--tit. Só͘-í goán ū siat pa̍t-mih ê hoat-tō͘, ēng pe̍h-oē-jī lâi ìn-chheh, hō͘ lín chèng-lâng khoàⁿ khah khoài bat. Iā kín-lâi tī chit-ê Hú-siâⁿ goán ū siat chit-ê ìn-chheh ê khì-kū, thang ìn-jī chhin-chhiūⁿ chit hō ê khoán-sit. Taⁿ goán ńg-bāng lín chèng-lâng beh chhut-la̍t o̍h chiah-ê pe̍h-oē-jī; āu-lâi goán nā ìn sím-mi̍h chheh lín lóng ē hiáu-tit khoàⁿ.

Lâng m̄-thang phah-sńg in-ūi i bat

khóng-chú-jī só͘-í m̄-bián o̍h chit-hō ê jī; iā m̄-thang khoàⁿ khin i, kóng sī gín-ná só͘

tha̍k--ê. Nn̄g-iūⁿ ê jī lóng ū lō͘-iōng; put-kò in-ūi chit-hō khah-khoài iā khah-bêng, só͘-í lâng tio̍h tāi-seng tha̍k-i. Au-lâi nā beh sòa tha̍k Khóng-chú-jī sī chin hó; chóng-sī pe̍h-oē-jī tio̍h khah tāi-seng, kiaⁿ-liáu nā m̄-tha̍k, lín bē hiáu--tit khoàⁿ goán pa̍t-jit só͘ ìn--ê. 極地進行白話字的「語言行銷」(language marketing)³⁰，刊出由廈門的英國長老

40 ha̍k-būn, in-uī Khóng-chú-jī oh-tha̍k . Nā boeh tha̍k pe̍h-oē-jī, tuì la̍k-hoè kàu cha̍p-hoè sì-nî ê kú, chiū bô bē-hiáu-siá ê jī, ia̍h bô bē-hiáu-tha̍k ê chheh ; án-ni kiám m̄-sī chin toā ê lō͘-ēng ?

Pe̍h-oē-jī ē hō͘ ta̍k-téng chò-kang ê lâng ē hiáu tha̍k Sèng-chheh, kap chai chē-chē hāng ê tāi-chì. Ta̍k-téng chò-kang ê lâng ta̍k-ji̍t ū kang tîⁿ-poàⁿ, iáu-kú nā boeh tha̍k pe̍h-oē-jī ún-tàng ē khí-lâi. Goá khoàⁿ hiān-sî teh thiaⁿ tō-lí--ê khah-chē sī choh-sit kap cháu-thàn ê lâng, pún m̄-bat poàⁿ-jī; tuì thiaⁿ tō-lí chiàⁿ ta̍k-pái

An-hioh-ji̍t o̍h tha̍k jī-bó, tng tú-á teh-tha̍k ê sî m̄-káⁿ siūⁿ ē bat, nā-sī kàu-boé lóng ē ka-tī tha̍k, m̄-bián tiāⁿ-tiāⁿ oá-khò pa̍t-lâng lâi kà . Chiong-lâi pe̍h-oē-jī ná chē lâng bat, chiū pe̍h-oē-jī ê chheh iā ē ná-chhut ná-chē iūⁿ, kiám-chhái Thian-bûn Tē-lí ê chheh ; á-sī Soàn-ha̍k Kek-bu̍t ê chheh;

Le̍k-tāi ê tāi-chì,ta̍k-kok ê sin-bûn; che lóng ē ke-thiⁿ lâng ê tì-huī; án-ní-siⁿ kiám thang kóng pe̍h-oē-jī m̄-bián tha̍k ē chò-tit ?

集，台北：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宣教基金會，2006.02.18，頁 11。

31 蔣為文總編，《台語白話字文學選集 01 文化論述 kap 啟蒙》，頁 199-205。

32 同上註，頁 206-207。原刊於《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1886 年 2 月，第 7 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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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認為「孔子字」難學，而且往往被特定的階級與性別所壟斷，不但「做工」、

「作穡」或「走趁」的下層平民與知識無緣，女性更在階級的隔閡之上遭受父權 社會的性別歧視，淪為台灣社會的雙重，甚至多重邊陲(periphery)。除了展現性 別與階級平等的進步觀點外，劉茂清同時也談到白話字的普及與「知識體系」建 構的關聯，透過白話字可以學習到的，舉凡天文地理、數學、歷史、各國史地……

等西方近現代的文明與科學知識，都幾乎不見於以科舉考試為目的而設立的傳統 教育當中。例如《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創刊號〈Lūn siat-li̍p Tiong-o̍h〉

（論設立中學）一文，論及長老教中學的建制，即可由短短的篇幅中窺見教會現 代教育的內容：

白話字原文 漢羅

Siat-li̍p Tiong-o̍h ê ì-su sī chái-iūⁿ? Sī in-ūi lâng tī hiah-ê Sió-o̍h tha̍k bô lōa chhim, iā-sī kan-ta tha̍k-jī nā-tiāⁿ, bô sím-mi̍h o̍h pa̍t-hāng; só͘-í goán siūⁿ-tī Hú-siâⁿ tio̍h siat chi̍t-ê Tiong-o̍h hō͘ lâng thang siū ta̍k-hāng ê kà-sī, chhin-chhiūⁿ Sèng-chheh ê tō-lí, Tha̍k Pe̍h-oē-jī Tn̂g-lâng-jī, Siá-jī, Tē-lí, Ta̍k-kok ê kí-lio̍k, Sǹg-siàu, Thian-bûn, hit-hō.

設立中學 ê 意思是怎樣？是因為人 tī 遐的小學讀無偌深，抑是干焦讀字 nā-tiānn，沒啥物學別項。所以阮想 tī 府城著設一 ê 中學予人通受逐項 ê 教 示，親像聖冊 ê 道理，讀白話字、唐人 字（註：漢字）、寫字、地理、逐國 ê 紀錄、算數、天文彼號。³³

在 1885 年余饒理(Mr.George Ede)設立長榮中學之前，巴克禮已於 1876 年創設「台 南神學校」，馬偕則分別於 1882 年與 1884 年創立理學堂大書院（牛津學堂）及 淡水女學堂，長榮女中則於 1887 年創設，至於甘為霖(Rev. William Campbell)於 1891 年為盲人教育所開辦的「訓瞽堂」，更首開台灣特殊教育之先。除了教育事 工以外，教會為了傳道而進行的「半殖民醫療」，不但引介許多近現代醫學的知 識，也透過宣教將知識轉化為信徒的生活守則，並為台灣建制了地方醫療中心。

例如早期南部有旗後、新樓二院，中部有大社、彰化兩院，北部則有淡水偕醫館 與馬偕紀念醫院，到日治初期逐漸形成南部新樓、中部彰化、北部馬偕的三足鼎 立模式，並和日本政府全面西化的醫療體系合作，實際參與了殖民政府的近代公 共衛生(Public Health)事業，和統治當局保持著既競爭又合作的微妙關係。³⁴

由此可見，台灣在清領時期成為西方「半殖民地」的脈絡下，長老教會以白 話字為媒介發行《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U-HOĒ-PÒ 》，逐步擴建學校建設與醫療體 系，為台灣教育與知識所注入的現代化養分，不但在台灣改隸之後能直接成為現

33 轉引自賴永祥，《教會史話》第四輯（台南：人光，1997），頁 29。原刊於《TÂ I-OÂ N HÚ -SIÂⁿ KÀ U-HOĒ-PÒ 》，1885 年 6 月，第 1 張。

34 經典雜誌編，《台灣醫療四百年》（台北：經典雜誌，2006.05），頁 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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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化工程的一部分，教會的現代教育更為日後台灣的現代化拔擢更多可用的人才。

代化工程的一部分，教會的現代教育更為日後台灣的現代化拔擢更多可用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