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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關西三部曲》中的日本傳統意象

一、 中空均衡結構

日本神話世界屬於自然生成型,與它明確對立的,應該就是神明創造大地萬 物的故事了。我們將舊約聖經與日本神話中關於世界起源的說法進行比較,舊約 聖經中的描述如下:

起初上帝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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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39

這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三大宗教信徒所共有的世界起源說。「上帝將 光和暗分開」,我們由此看出,「上帝」從混沌的開始建立了某種「區別」。

《日本書紀》描述天地初始的狀態,就像一條浮在水面上的魚般飄蕩著;《古 事記》則說天地起初宛如漂浮的水母,諸神就從這當中自然而生。舉《古事記》

為例,其敘述:

天地始分的時候,生成於高天原的諸神之名號是:天之御中主神,其次 是高御產巢日神,其次是神產巢日神。此三神並是獨神,且是隱身之神。

世界尚幼稚,如浮脂然,如水母然,飄浮不定之時,有物如蘆芽萌長,

便化為神,名曰宇麻志阿斯訶備比古遲神,其次是天之常立神。此二神 亦是獨神,且是隱身之神。以上五神為別天神。40

這一段文字從「天地初開之時」開始,並沒有描述這個世界怎麼形成的,反 而是記載的出現在「高天原」三位神的名字。這些文字記述,例如《「高天原」

地名為何意?「皆為獨身神,不見形影」,雖為說明神的特徵,但整體看來,對 於世界如何開始,意義的解釋似乎愈發不明。

西方聖經故事和日本自然生成型的神話,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聖經故事以 神為首,以為「神」是世界的創造者、萬物的源起,創造者與被創造者清楚的區 分開來。41日本神話對於世界起源在沒有詳細的解釋之下,就直接舉出了三位神 祇「天之御中主神、高御產巢日神、以及神產巢日神」的名字,但不同於對於聖 經世界起源的解釋,這三位神祇並非所謂的「造物之神」。42

魏宏晉從哲學的角度指出日本神話「三元組」的特殊性。他認為,西方三一 神學在理論上,聖靈、聖父與聖子的「三」,不是指自然數「三」的「三個」,而 是「一而三」、「三而一」的存在:「1=1=1 的恆等式不具意義;而不合理的 1

=3 或 3=1,只能說是超越現世的。因此,它僅能是個基督教義理的『奧秘』,

39 林暉鈞譯(2019),《神話與日本人的心》(河合隼雄著),初版,臺北市:心靈工坊文化,頁 53。

40《古事記》,頁 39。

41《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54。

42《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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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於現象世界,甚至其他大多數文化裡。……日本神化特色化成數列順序,

卻應該是個從 0 而 1 再到 2 的數列,而非 1 到 3 的連續自然數。」顯示西方一神 論與日本文化思想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因此歸結出:

(一) 日本神話最初的三天神從無(即 0)而出,儘管天神有三位,但功 能、關係、地位,並無高下之分—異於西方三位一體的概念,「三元 組」代表的是一個「神格」。

(二) 日本神話裡的三位神祇,其中兩位經常發生衝突,明確的將存在於 神當中,相互對立的內在二者具象化,與現實世界的二元對立一致。

(三) 三元組結構中,有一位是連結的關鍵,這位以世界所出的本來面 貌——0 作為應對。解決衝突、產生連結的原則並非 1+2,而是以 0 去乘以任何一個數,結果必為 0。衝突到達頂點,為求得平衡只能來 回擺盪,又會獲得一陣子的平衡和諧,隱忍文化和諧慣性將自然再現。

(四) 三元論的關鍵「三」其實是「零」,即為「無」;三位神祇受限於世 界原理,「二」的內在分化實際上皆來自唯「一」之神格,到最後出 現表面為「三」之隱喻。43

《鹿男》的卑彌呼因具有神賦予的力量而能鎮壓鯰魚;鹿、狐狸、老鼠則繼 卑彌呼之後,成為負責執行鎮壓儀式的神的使者。在故事中,卑彌呼在死前找來 當時力量最強的使者們,囑託鎮壓鯰魚以保護人類的任務。雖然動物使者授命保 護人類,但人類對於因為鯰魚翻身可能帶來的巨大災害渾然不覺,甚至完全忘記 神寶「眼睛」的作用。歷史學者副校長還因為過度醉心於「三角緣神獸鏡」的研 究不肯將「眼睛」送還老鼠使者,差一點釀成鯰魚暴動這個不可挽回的局面。動 物使者與人類所處的立場,雖是因為共同執行任務而需要密切合作,實際上,使 者對於人類忘記關於「眼睛」的這段過往不僅耿耿於懷,還以為世上許多人類過 於腐敗,如果無法鎮壓鯰魚引發暴動,對人類來說,無疑是個很好的教訓與處罰。

如同日本神話裡的三元組,動物使者的立場與人類似乎站在對立面的位置,

兩者在故事中相互猜疑,彼此不信任,或是因為人類的無知與不理解,無法配合 動物使者達成任務,產生許多的衝突。最終協調衝突的「0」的關鍵為何?仍然

43《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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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初負責任壓鯰魚的「卑彌呼」。

故事最終場景,鹿使者娓娓道出,以前的人們依靠口耳相傳知道「眼睛」的 意義,所以在鎮壓處建造宮殿保護該場所。但是自從人們擁有力量之後,便逐漸 忘了「眼睛」的事,而為何會有「眼睛」的存在?則是因為卑彌呼出於對人類的 責任與愛。負責鎮壓鯰魚的神去了異國之後,將神力授予卑彌呼,卑彌呼十分盡 責,但也因為其強大的力量無人可以承接,在她臨死找來當時力量最強的三種動 物:鹿、狐狸、老鼠,藉著把力量轉移至「眼睛」上,使得三個使者可以利用「眼 睛」合力封住鯰魚。

身在鎮壓現場的人類:主角、副校長李察、堀田伊都,聽到這一段塵封於記 憶深處的往事無不動容,合力完成儀式鎮壓鯰魚。卑彌呼離世已久,為人類的付 出甚至已被遺忘,但其留於後世的大愛再度被喚起,未曾現身的卑彌呼作為三元 組中的「0」,成功化解人與使者的衝突對立,並達成任務整合。

日本神話以「空無」為中心所創造出「均衡和諧」的結構,在《豐臣公主》

中亦可察覺。

故事裡的主人翁會計檢查院副局長松平,起初以為「社團法人 OJO」有疑似 不當使用公帑的情況而予以嚴密的審查。在他與會計檢查院夥伴合力的調查之 下,得知在兩百多年前,戰國時代的日本新政府與「大阪國」簽下協定。秘密協 定中,除了承認「大阪國」的正當性,新政府要代替大阪國進行資金的處理,同 時還要隱瞞大阪國的存在。「社團法人 OJO」,便是大阪國處於這個時代中,為了 避人耳目所起的名稱。

無法承認大阪國的松平,與大阪國總理真田幸一,猶如神話三元組中,彼此 衝突對立、各不相讓的兩位神祇。最後,讓二者化解干戈的,則是「大阪國」代 代傳承的核心:「父親」。代表日本政府進行會計檢查的主角松平元,與大阪國總 理真田幸一,兩者的共通點為父親都是大阪人,但卻因為所處立場不同而造成對 立衝突。最後衝突已經來到白熱化的階段:為了守護大阪國的真田幸一,集合大 阪國男性發動大阪全面停擺的行動,作為對日本政府(松平為代表)堅持彈劾社 團法人 OJO、堅持承認其存在當性「背信」的反擊。

真田幸一在雙方對峙中的喊話,他對松平說道,身為大阪國男子,人生中有 兩次機會進入國會議事堂隧道,一次是被自己的父親帶去,另一次是帶自己的兒 子前往。在那之前,沒有人會知道大阪國的存在,直到「父親」告訴兒子大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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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歷史以及豐臣家後裔的事。兒子會知道父親所準備好的「信號」,並在接受了 這樣的「信號」任務之後,將其傳承給自己的兒子。

所有一切看似極不合理,但足以令人信服的唯一關鍵就是「父親的話」中所 承載的歷史責任感:大阪國存在的關鍵「父親」,召喚會計檢察官松平在埋藏心 中,對於父親臨終急切要與出差的他見面的記憶,與幸一所言不謀而合。為了協 助豐臣後裔而存在的大阪國,以「父子口語傳承」的方式作為憑藉,並且維持了 數百年至今。「父親」即是神話三元組中「0」的角色,協調原本互為對立的兩角,

使得混亂紛爭趨於平緩,開創另一個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