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一致性導引與轉折

筆者以為，懸念與驚奇的產生是讀者反應文本所產生的閱讀效果，二者其實 是閱讀進行中，交互作用而共伴產生的關係。當讀者閱讀時的預期想法與心理與 情節發展產生衝突，心中的懸念落空，驚奇的感受主要來自於故事本身情節的轉 折；讀者閱讀時的預期想法與心理與情節發展產生一致性，心中的懸念獲得驗 證，閱讀時的驚奇感受主要來自於已經揭示的故事答案。

而故事核心情節的推進，多會經歷數次轉折。因此，讀者在閱讀下一段故事 時，往往必須重建閱讀心理與文本情節的一致性，並產生新的懸念。推進而反覆 鋪陳的懸念效果，在故事發展事高潮時，產生最終的驚奇效果並作為收尾。因此，

懸念與驚奇的產生，與故事情節發展的一致性有著密不可分的關連。

閱讀《三部曲》，有幾個部分可能因為情節的一致性或是轉折，產生較明顯 的懸念與驚奇效果，筆者在以下段落說明。

在《鹿男》開始序列中，人物我接任奈良女學館代課教師一職，工作起初並 不順利。第一天就遇到遲到學生在課堂上的挑釁，接下來幾天更是莫名出現在黑 板上的侮辱性留言，使得教室氣氛怪異且劍拔弩張。捱過了第一週的假日清晨，

人物我獨自在大佛殿回想這段時間所發生不可思議的事，就在這個時候，遠處有 兩隻一模一樣的鹿，以人物我為中心線擺出左右對稱的姿態。另一隻雌鹿迎面而 來，悠然地從兩隻鹿中間走過。

雌鹿在我的兩公尺前方站定，兩隻雄鹿像侍衛般緊跟在後方，鹿角雄偉 的矗立著。雌鹿像含著什麼似的動著嘴巴，正當我覺得牠好像要開口說 話時，就聽到「呦」的一聲鳴叫，叫聲真的是「呦」。然後，鹿開口說 話了：「鹿仙貝那麼好吃嗎？」我全身僵硬，鹿又不疾不徐的接著說：「老 師，神無月到了，該你出馬啦。」⁹³

《鹿男》的主要人物為視角聚焦對象，同時亦是故事敘述者，人物我接收周 圍的訊息與感知，並且因為事件展開行動。讀者便跟隨主要人物視野下展開敘 事，得知主角至奈良女學館高中任教職，乃因於研究工作的不順利而有此變動。

93《鹿男》，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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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的主角、一無所知的新環境、學生的惡作劇，讀者藉由人物我視角傳遞單一 訊息，建構出有限訊息範圍下的不安與浮動氛圍；鹿島大明神⁹⁴、鹿角製的白色 勾玉、古都奈良……等指物符號的設置，為開始序列鹿神的登場預作鋪陳。作者 巧妙運用層次鋪排，引發讀者閱讀時懸念，序列情節最終帶到「說話的鹿」——

鹿神的登場時產生閱讀驚奇，同時也對故事接續事件的發展，誘發新的懸念。

《鹿男》的敘事核心，主要在人物我奮力取得鎮壓鯰魚的神寶「眼睛」，以 防止富士山爆發引起日本滅亡危機此事件軸線上，作者在「取得神寶過程的錯綜 複雜」與「大地震即將發生」懸念的鋪陳上也別有用心。

人物我為何成為鹿神命定的使者？可以從故事發展序列中查見。

主要人物「我」提到母親「是個堅定不移的鹿島大明神迷」，情節回溯到人 物我尚在就讀大學，母親在家講述前一天晚上夢見鹿島大明神的往事。主角母親 對於鹿島大明神信仰的堅定，神明的平易親人顯得有靈性，甚至連夢中都可見大 明神的身影。「鹿島大明神力大無窮，長年以來，都是祂在鎮壓底下企圖引發地 震的大鯰魚，所以，以前的畫常畫滿臉鬍鬚威風凜凜的鹿島大明神，踩在大鯰魚 的頭上。」一日，母親的來信夾著不明的護身符，原來是白色的勾玉⁹⁵，人物我 被指定為神寶的「送貨人」，必須取得神寶眼睛轉交鹿神。但是，人物我僅從鹿 神概略模糊的描述「就是『眼睛』」、「在適當的時機，自有適當的人誤會交給你」， 滿懷疑惑中接下了指令。並不具體清楚神寶的真正外觀，人物我打鴨子上架，期 待在大和杯之前的三校聯歡會議，取得劍道部的冠軍獎牌完成任務，一切只能靠 直覺的猜測：

如果狐狸的『使者』真的會出現，那麼聖母瑪利亞是那個『使者』的可 能性最高，因為三角就在她手上。〔……〕去年在大和杯贏得三角的就 是京都女學館，今天為了交給李察，她應該也帶來了。⁹⁶

94 春日神社奉祀的主神，為日本神話中的雷神，力大無窮。在《古事記》裡稱為建御雷之男神、

建御雷神，在《日本書紀》裡寫作武甕槌、武甕雷男神。西元 710 年遷都奈良，當時武甕槌命（藤 原氏守護神）騎著白鹿遷移到現今的春日大社，奈良的鹿從遠古就一直存在奈良公園，也因此鹿 被稱為「神的使者」。當地人則稱武甕槌命為鹿島大明神。

95 按故事，白色勾玉為鹿角所製，作為神的使者的信物。

96《鹿男》，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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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獎盃已經收齊轉交給副校長李察，人物我能夠順利取得神寶的期 待落空，讀者心中懸念消除。但是原本應是帶著神寶的老師聖母瑪利亞在人物我 發愁的時候又叫住他：「我有東西要交給你。」出人意料的發言符合鹿神當初對 人物我所下的指示，讀者期待轉交物品是不是「神寶」的懸念重新建立。

可惜事與願違，情節急轉直下，人物我只拿到了參賽用的報名表，鹿神在任 務失敗的人物我身上留下了印記以為懲戒。隔一天早上用餐時，同住的婆婆告訴 人物我「昨天伊豆海面發生了大地震，重哥的父親住在伊豆，也打電話來說搖得 很厲害。」接著婆婆又說：「想到哪天會發生更大的地震，就覺得很可怕。」對 話驗證了婆婆對地震所產生的焦慮，源自於人物我的失職，因為主角此時埋下了 懸念的種子，不著痕跡引導讀者預期故事情節的走向。

故事發展序列中，人物我費盡心思指導劍道社學生參加三校聯合的大和杯想 藉由獲勝取得「神寶」，在人物我有限的認知裡，神寶便是大和杯的獎盃。鹿神 說道：「在這個地方使用『眼睛』的力量，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封印的力量 也開始動搖了。尤其是最近，鯰魚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動得越來越頻繁。」原來，

地震頻繁的日本自渾沌以來之所以平安，乃因鹿島大明神鎮壓引發地震的鯰魚頭 部，鹿、狐狸、老鼠被賦予鎮壓鯰魚尾部。

人物我在探問之下得知，原來約在三百年前的江戶中期，富士山曾經大噴 發，為當年的日本帶來史上的大災難。迫在眉睫的焦慮感上升，讀者也在閱讀文 字當中懷有強烈的共感，取得鎮壓神寶等同於解救日本的懸念隨著情節發展節節 高升。

核心情節進入取得大和杯冠軍的軸線，在眾人引頸期待下，京都女學館劍道 部主將堀田伊都憑藉著地主隊具有決定比賽方式的主場優勢，以傑出的實力及堅 韌的毅力連敗數名敵手取得最終勝利。月光之下，人物我帶著辛苦取得的大和杯 獎盃前往東大寺。

「拿去，就是這個。」我把三角放在草地上。鹿直盯著腳下的三角，發 黑的影像緊貼著地面，就像地上開了個三角形的洞。我用期待的眼神看 著鹿的嘴巴，等他說出犒賞的話，替荒謬無比的這幾個禮拜畫上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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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⁹⁷

讀者跟隨人物我的視角意念以及故事的一致性發展，經歷賽前聯歡會議與獎 盃的錯身、以地主隊優勢更改比賽方式、猶如豪賭一般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劍道部 新手堀田伊都等情節，高度期待大和杯獎盃即是企盼中的鎮壓神寶。但是，鹿神 的話語翻轉讀者與人物我的期待：「你在幹什麼啊？老師，玩笑也未免太過份了 吧？」言下之意，鹿神眼前的獎盃與人物我認知的「神寶」不一致，獎盃並非神 寶。實際上，讀者沉浸故事世界，猶如側身在人物我一旁，知道取得獎盃過程的 千迴百轉並非「玩笑」，期待人物我取得神寶懸念又再度落空，幾經轉折後的失 落感更甚以往。故事張力加劇，於是，讀者在下一段情節處被迫重新建立故事的 一致性，並再度埋下更深刻的懸念。

有別於《鹿男》在尋寶歷程中面臨的窒礙險阻，每每閱讀至情節轉折處便會 引發閱讀懸念與驚奇，並帶著更多懸念往下一個事件前進；《豐臣公主》與《鴨 川荷爾摩》因為故事型態在懸念的強度上不及《鹿男》，但驚奇生成卻是有過之 無不及。

在《豐臣公主》中，長濱大樓是財團法人 OJO 的所在地。讀者到後來會發 現，原來長濱大樓有一個入口大門，能連接通道通往地底下大阪國，矗立在有著 高低落差、曲折的向弄中，一如大阪國民守護的秘密一般，長濱大樓用低調安靜 的方式向，故事中的人們展示大阪國若有似無的存在感。在這裡，萬城目學將移 動的全知視角，轉向會計檢查院調查員鳥居及旭，並藉由這兩個人物尋找長濱大 樓的視角感官與行動，在故事話語中鋪陳懸念。

走在前面的鳥居，按著地址在錯縱的小徑中尋找長濱大樓，大樓看似不合理 的屈身於向弄中，而鳥居也是全憑直覺尋找因此起初並不順利，讀者隨著兩人的 視線進入曲折的迷陣，心中的懸念也隨著遞增。「這條路太窄了吧？」「不，就從 這裡進去。」「地址有寫到大樓的名稱，大樓不太可能面對這麼小的巷道。」「嗯，

可是就在這裡。」才說完話，鳥居竟然陷入前面已經沒路的窘境，但不聽勸告的 鳥居執意向前行，進入巷道眼前竟然出現不可思議的空間：兩旁的長屋、宛如溫 室一般各式各樣的家庭盆栽、小土地公廟、腳踏車、眼神憂鬱的黑貓、獨坐在屋

可是就在這裡。」才說完話，鳥居竟然陷入前面已經沒路的窘境，但不聽勸告的 鳥居執意向前行，進入巷道眼前竟然出現不可思議的空間：兩旁的長屋、宛如溫 室一般各式各樣的家庭盆栽、小土地公廟、腳踏車、眼神憂鬱的黑貓、獨坐在屋